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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安被抬进急救室的时候,意识还困在那片灰白里。
不是昏迷,不是清醒。是一种更诡异的状态——她能感知到自己躺在推车上,听到轮子碾过地板的急促声响,闻到消毒水和血腥气混杂的味道,甚至能感觉到有人紧紧握着她的手,指节硌得她生疼。但所有这些信息都被一层冰冷的、不断旋转的几何薄膜隔开,像隔着结了厚冰的玻璃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急症。
耳边那些玻璃碎裂又重组的声音没有停,只是远了,沉到意识深处,变成一种持续的、低频率的底噪。她的大脑在拼命处理刚才那场信息海啸的余波,试图将无数涌入的、无法归类的碎片塞进现有的认知框架里,却像试图用茶杯舀干洪水,杯沿不断被冲垮。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失去意识的。
醒来时,病房的灯光被调得很暗。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她分不清是当天晚上还是已经过了几天。身体像被重型卡车碾过,每一块肌肉都在酸疼,太阳穴突突地跳,颈后的贴片传来一种从未有过的、迟钝而陌生的温热,像是被重新校准过,又像是被强制休眠后缓慢苏醒。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能动。呼吸。还在喘气。
“醒了?”
声音从床边传来,沙哑,低沉。是吴振。
易安偏过头。吴振坐在那张每次探病都会被拖过来的塑料椅上,身体前倾,两肘支在膝盖上,手里捏着个被揉变形的能量饮料罐。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眶下面两团青黑,胡茬乱糟糟地冒出来,看起来好几天没刮。
“……行动呢?”易安开口,声音干得像砂纸。
吴振没立刻回答。他把饮料罐放在床头柜上,动作很轻,与平时那个摔摔打打的吴振判若两人。
“接触单元回收了。数据……抢救回来一部分,但被污染得很严重,研究院还在分析。”他顿了顿,“你躺了三天。”
三天。易安闭上眼睛。那场灰白色的噩梦,在意识里只占据了几秒钟,现实却已经过去七十二小时。
“她呢?”
不需要指明“她”是谁。吴振沉默的时间更长。
“……情况不好。”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你们俩几乎是同时出事的。你倒下的时候,她那边的脑波就……熄了。不是死了,谭医生说,更像是……把自己完全封闭起来了。所有高级意识活动都降到临界值以下,只剩下维持生命的基础机能。她现在处于一种……医学上没定义的深度隔绝状态。”
易安没说话。她能感觉到——即使隔着病房,即使自己此刻感知迟钝得像蒙了层湿棉被——那根与另一个自己相连的、脆弱的丝线,并没有断。只是变得极其、极其微弱,像是沉入了万米之下的海沟,连回响都被水压碾碎。
“不是你的错。”吴振忽然说,声音有些生硬。
易安没回答。
“老陈把自己关在病房里推演了整整天,后来韩骁把他骂出来了。林雪……她对着数据板呆,不吃饭,被谭医生强行注射了镇静剂,才睡了六个小时。”吴振没有看她,像在自言自语,“张宇和周明一句话不说,把工棚里的设备整整齐齐检修了三遍,连螺丝都重新拧过。”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易安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了。
“我们他妈的就是太弱了。”吴振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不再是那种刻意压制的平静,而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沙哑,“碰一下,就崩成这样。她醒不过来,你也差点搭进去。我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对付什么东西。”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仪器轻微的嗡鸣。窗外探照灯的光束扫过,在地板上拖出一道缓慢移动的光斑。
易安看着天花板,那片灰白色的噩梦还蛰伏在意识边缘,随时准备再次涌来。但她没有说。她只是慢慢开口,声音很轻,却很稳
“不是弱。是……还没学会。”
吴振抬起头看她。
“学会跟那种东西相处。学会不被它卷进去,又能从它身上拿到我们需要的。”易安闭上眼,“我们以为自己在碰一个‘点’。其实是在碰一个……深渊的边缘。她比我更早掉进去。我们把她捞回来的时候,也带回来一点深渊的东西。现在那东西……在我们每个人身上,都留下印记了。”
吴振沉默着,没有反驳。
“我会学会的。”易安睁开眼,看向他,“不是为了任务。是为了……把她拉回来。”
她说“把她拉回来”的语气,和说“天亮要训练”一样平静。不是豪言壮语,只是一种确认。
吴振看了她很久,最终低下头,用力揉了揉脸。没说话。
第二天,易安不顾谭薇的强烈反对,坚持从病房里走了出来。她的身体指标还没完全恢复正常,感知系统仍然处于一种极度敏感与过度迟钝并存的诡异状态,对常规环境信号的辨识度下降,对某些特定频率的异常干扰却异常警觉,常常无端触头痛。但她说服谭薇的方式很简单
“继续躺着,只会让我反复想那些灰白色的东西。我需要动。”
谭薇最终妥协,但附加了极其苛刻的条件每天工作时间不过四小时,必须有专人陪同,感知出现任何异常必须立即停止并报告。易安全盘接受。
她第一件事,是去监护室看另一个自己。
玻璃窗内,那个与她有着相同面容的身影依旧沉睡,但整个人的气质变了。以前那种深陷噩梦、被污染侵蚀的痛苦挣扎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近乎非人的平静。呼吸极慢,心跳极慢,仪器的监测曲线拉成一条几乎笔直的、轻微起伏的线。她不再是困在迷宫里的迷途者,更像是……主动关闭了所有对外通道,将自己封存在了意识最深处、最寒冷也最安全的地方。
易安将手掌贴在玻璃上。玻璃冰凉,那根丝线依旧微弱、缥缈,却没有断。她能感觉到,在万米之下的寂静里,有什么东西仍然在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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