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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被师父捡回师门的第叁年,他已经在离火宫修出了人形,但脾气比之前更差了。师门里没有人愿意跟它做朋友,同门师兄弟见了它就绕道走,连师父都拿它没办法,说他“嘴比剑利,心比针小”。
那天他一个人在练剑台上发疯似的练剑,把周围的石柱砍得七零八落,碎石飞溅,砸到了路过的几个弟子,那几个弟子骂骂咧咧地走了,他也不在乎。
然后霄霁岸来了。
他是凌霄宗的首席弟子,修真界公认的第一人,所有人都叫他“霄真君”,语气里带着敬重和仰慕。洛焰呈见过他几次,每次都远远地看一眼就走,心想这个人装什么装,整天笑眯眯的,看着就假。
可那天霄霁岸没有笑。
他走到练剑台上,看着满地的碎石和洛焰呈手中还在滴血的剑,没有问“你为什么发疯”,没有说“你不应该这样”,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递到洛焰呈面前。
“手破了。”他说。
洛焰呈低头一看,自己的右手虎口不知道什么时候裂开了一道口子,血顺着剑柄往下淌,把整只手都染红了。他自己都没注意到,因为根本不觉得疼。
“关你什么事。”他说。
霄霁岸没有收回那方帕子,也没有被他的语气激怒。他就那么站着,手伸着,帕子在风里轻轻飘动,等着。
洛焰呈瞪了他半天,最后一把抢过帕子,胡乱缠在手上,转身就走。
走了叁步,身后传来霄霁岸的声音:“你的剑法很好,但下盘不稳。明天这时候,我来教你。”
洛焰呈脚步一顿,头也没回:“谁要你教?”
第二天他还是去了。
霄霁岸也去了。
后来的日子,他去了很多次。霄霁岸每次都来,不急不躁地教他,从不因为他嘴上的不饶人就动气。他骂他“多管闲事”,他就笑笑;他说“你教的都是什么垃圾”,他就认认真真地再演示一遍;他故意跟他唱反调,他就停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说:“焰呈,你明明已经学会了,为什么非要装作不会?”
他那时候不懂。
现在他懂了。
霄霁岸从一开始就看穿了他。看穿了他那张嘴下面藏着的所有东西——不安,孤独,害怕被拒绝所以先把所有人推开,想要被在乎所以拼命地惹人注目。他是凤凰一族的末裔,生来就被寄予厚望,又被所有人失望。他不会表达,不知道该怎么让别人喜欢自己,所以干脆让别人怕自己。
霄霁岸不怕他。
霄霁岸是第一个不怕他的人,也是第一个让他觉得“原来我也可以被这样对待”的人。
后来他慢慢变了。不是刻意地变,是跟霄霁岸待在一起久了,不知不觉就学着他的样子,说话的时候多想一想,发脾气之前忍一忍,对旁人多一点耐心。他变得没那么讨厌了,同门师兄弟开始愿意跟他说话了,师父看他的眼神也从头疼变成了欣慰。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些改变不是因为什么大道理,而是因为他想成为霄霁岸眼中那个“明明是好意,为什么非要把话说得那么难听”的更好的自己。
再后来,他们结为道侣。
那天他喝了很多酒,醉醺醺地趴在霄霁岸肩膀上,说了很多平时绝对不会说的话。他说“谢谢你”,说“你是这世上唯一一个不讨厌我的人”,说“你要是敢不要我,我就把凌霄宗烧了”。
霄霁岸摸着他的头发,笑着说:“我不会不要你。”
他信了。
他一直都信。
洛焰呈从回忆里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飞过了一片连绵的山脉。天色暗下来了,它需要找个地方过夜。它低头看了看,下面是一片村庄,炊烟袅袅,灯火零星。它挑了一棵村口的老槐树,落在枝桠上,缩成一团赤红色的小毛球。
晚风吹过来,带着饭菜的香味,还有孩子的笑声。
洛焰呈把自己缩得更紧了一些,羽毛微微蓬起来,像一朵快要被风吹散的云。它闭上眼睛,感受着心里那道契约纹路的牵引——更近了,比昨天更近了。
它睁开眼睛,朝着纹路指引的方向望了一眼。
那个方向,是更远的南方。
那里有青鸾山,有望仙镇,有一个不知名的小村子,有霄霁岸,还有一个叫楚萸的姑娘。
洛焰呈不知道这些。它只知道,它离那个人越来越近了。
它把脑袋埋进翅膀里,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鸣叫。
那声音里有思念,有委屈,有八百年来攒下的所有说不出口的话,最后都化成了一声小小的、连它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
“好想你。”
夜风拂过老槐树的枝头,那只小红鸟在月光下缩成一团燃烧的火焰,安静地睡着了。
它做了个梦。
梦里霄霁岸站在一个开满野花的院子里,穿着它从未见过的粗布衣裳,冲着一个看不清脸的姑娘笑。那个笑容很温暖,温暖得让洛焰呈觉得陌生——因为霄霁岸从来没有那样对它笑过。
不是不够好,是不一样。
它在梦里愣愣地看着,然后醒了。
天亮的时候,它抖了抖羽毛,振翅飞起,朝着南方,朝着那个还不知道有人在等他的、把它忘了的人,继续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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