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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元康从角落凑前,扬声压住嘈杂,“诸位!此言差矣!昔日汉景帝听信袁盎之言,诛杀晁错,欲息七国之怒。然则,吴楚之兵可曾因此退去?非但没有,反而气焰更张!今若杀崔暹,与昔日杀晁错何异?不过是让忠义之士寒心,令跋扈之徒快意罢了!”
他刚说完,一直跪坐在高澄侧后方、安静煮茶的陈扶,将一杯刚煎好的茶轻放在高澄面前。抬起眼扫过众将,肃声道,“陈将军所言,乃是至理。以斗争求和平,和平存,以妥协求和平,和平亡,能胜方可和,能守方可盟!”*
高澄端起茶,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目光落在一直沉默的慕容绍宗身上。
“慕容将军,那侯景放言,除大王外,当世再无可制他者,蔑称韩轨为‘啖猪肠小儿’,将军对此有何高见?”
慕容绍宗应声出列,抱拳道:“回世子,此乃贼酋狂悖之语。河南四战之地,连年受战,田地荒芜,就算打不过他,断了他粮草,困也困死了他,又有何惧?”
高澄‘恩’了一声,“那便劳公走一趟,去告诉他,”凤目骤然锐利,“大王虽逝,能制他之人,尚在!”
慕容绍宗慨然道:“臣,愿为世子,为社稷,擒此贼!”
“好!”高澄长身而起,袖袍一挥,“此战,许胜不许败!”扫向众将,方才还叫嚷不休的几人,无人再敢与他对视。
众将鱼贯而出,殿内一时空寂。
高澄刚想对陈元康说什么,却见殿门边,一颗小脑袋鬼鬼祟祟探了进来,用鲜卑语小声喊着:“子惠阿兄……”
“步落稽,你又来做什么?”
高湛笑嘻嘻溜进来,眼睛直往陈扶身上瞟,“我来找稚驹姊姊,她说好今日教我握槊的。”
高澄板起脸,“你都多大了?整日就知道玩!你看看你六兄,不是读书,便是在家家跟前侍奉,何曾像你这般闲散?”
高湛扯住高澄袖子摇晃,“我的功课都做完了,阿兄就让她陪我去嘛~”
高澄被缠得无法,思及陈扶连日劳神,也确实该松快松快,便挥挥手,“去吧去吧。”
高湛欢呼一声,拉起陈扶就往外走。穿过几重殿门,只剩两人后,高湛松了手,快走几步,又转过身来倒着走,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盯着陈扶。
“稚驹姊姊,你方才真厉害!”他学着陈扶的语气,却学不像,“‘以斗争求和平,和平存’……那些大胡子将军听得发愣,都不吭声了!”
陈扶唇角微弯,“我不过引用罢了,而说此言者,确是世间最厉害之人物。”
高湛凑近些,“虽然你很厉害,然我今日握槊定能赢你!”
到了他的小书斋,设好棋枰,两人对坐,高湛迫不及待地发起进攻,手法确比起月前凌厉了不少。陈扶不疾不徐地应对,偶尔会在他落下关键一子时,轻轻“咦”一声,露出惊讶。
这声惊讶让高湛更加得意,下巴微微扬起,像只开了屏的小孔雀。他下得更快,嘴里还不停,“稚驹,你看我这步怎么样?阿兄总说我只知道玩,可他不知道,握槊也要动脑筋的!”
陈扶拈着一枚棋,“大将军也是望长广公成材。”
“我知道,”高湛撇撇嘴,小声嘟囔,“可我也没不成材……诶,这步不算,我重下!”
他眼见要失子,忙要伸手悔棋。陈扶却已先一步将他的棋子按定,抬眸看他,“落子无悔,步落稽,这可是规矩。”
高湛看看她按在棋上的手,又看看她带着笑意的眼睛,乖乖收回手,只是嘀咕了一句,“稚驹姊姊心好狠。”最终仍是输了,仍如三月来每次那般,揪着棋局的一处关键,缠着陈扶讲解半天。
晋阳城东南隅一处三进宅院,白墙青瓦,几株石榴树正开着火红的花。
陈扶带着一挎着药箱的侍婢,由苍头奴引着,走入内室。
“可是大将军来了?”
帘幔后传来女子惊喜的声音,话音未落,陈扶已走了进去。
看清来人,甘露眼中光亮迅速黯淡,又转为愧色,“仙主。”
她身着质地良好的锦衫,腹部已隆,脸上丰润了些。陈扶笑笑,目光一转,落在她刚放下的绣绷上。那是一块柔软的素色细棉布,上用彩线绣着憨态可掬的虎头图案,针脚细密均匀,栩栩如生。旁边的筐子里,还放着几件已做好的小肚兜、虎头鞋,无一不精致。
“手艺愈发精进了。”
甘露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脸上露出丝母性的柔和,又被落寞覆盖。“整日无事,也只能靠这些打发时间。”
“身子可好?”
“好,都好。”甘露手抚上微隆小腹,“医官五日一来,吃的用的,宫人都挑最好的按时送来。”她说着,声音渐低了下去,“就是……太静了。静得发慌。”
“安心养着,找些趣事爱好来做,至于其他,多想无益。”
甘露眼圈微微发红,“是,奴婢能怀上,已是天大的运气,不敢再奢求别的了。”她声音更低了,“大将军他……怕是早已忘了这处门朝哪开了,头两个月还来过两回,这都一个多月了,影子也不见……”
陈扶无法回答,总不能告之,高欢已故,高澄没了避忌,身边已有了新人。
她想了想,在她的绣样筐里细翻了翻,拿起一方帕子,宝蓝色的锦缎上,金银线绣出的海东青振翅欲飞,羽翼锐利,是高澄所喜之风物,她将帕子纳入袖中,道,“我替你带给他。”
甘露怔怔地点了点头。
陈扶留下些补身的药材,又嘱咐了侍婢几句,便起身离开了。
晋阳宫内
陈扶将一盏新茶置于高澄手边,从袖中取出那方帕子,“这是甘露新绣的,托我带给大将军,”指尖在那鹰隼上一点,“她说,大将军正如这海东青,目光如炬,明见万里,终有一日必当凌霄直上,令天下俯首。”
高澄目光从文书上抬起,看着帕子上神采飞扬的雄鹰,忽想起正月时,曾对陈扶随口夸过一句海东青,难为甘露在旁,竟记下了。
当初因她那帕子上绣了一对活灵活现的鸳鸯,还让他多看了她几眼,再一细想,却想不起那方鸳鸯帕子搁在哪了。
“大将军若得空,便去坐片刻,看看她为孩儿准备的小衣小鞋,她心情若佳,对腹中孩儿原也是好的。”
他‘嗯’了一声,“过两日得空便去。”正批完手里那本,他撂下笔,向隐囊一靠,见陈扶静立一旁,恍然出神,忽地想起一事。
“走,带你出去走走。”
陈扶微微一怔,“现在?那这些文书……”
“文书安有批完的时候。”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颈,拉着她朝殿外走,语气里满是兴致,“待段韶一来晋阳,便要去出巡各州、朝邺,这一去不知几时能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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