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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esp;春逝
&esp;&esp;草原上的春天过得飞快,仿佛昨天还捧着第一朵沙地勿忘我,今日便已是绿意葱茏、热浪微醺的夏日前奏。
&esp;&esp;柳望舒坐在帐篷前的毡毯上,手中拿着一卷羊皮纸,上面是她用炭笔誊写的《诗经·小雅》片段。阳光透过沙枣树新生的枝叶,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那棵树如今已是枝繁叶茂,淡粉色的花朵早已落尽,结出了青涩的小果。
&esp;&esp;“采薇采薇,薇亦作止。”她用突厥语轻声吟诵,发音已颇为纯熟,“曰归曰归,岁亦莫止。”
&esp;&esp;对面盘腿坐着的阿尔斯兰跟着念,小脸上满是认真。经过这几个月的苦学,十岁的孩子已能用突厥语和汉语与柳望舒无障碍交流,甚至能背下十几首唐诗。此刻他穿着一身轻薄的夏装,深蓝色的小袍子袖口挽起,露出细细的手腕。
&esp;&esp;“公主,这‘薇’是什么?”他眨着琥珀色的眼睛问。
&esp;&esp;“是一种野菜,中原春天时生长。”柳望舒解释道,“这首诗是说戍边的士兵思念故乡,看到野菜生长,感叹一年又过去了。”
&esp;&esp;阿尔斯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就像草原上的牧人,春天离开冬牧场,秋天才能回来,也会想家?”
&esp;&esp;“是的。”柳望舒柔声道,“无论汉人还是突厥人,思念家乡的心情都是一样的。”
&esp;&esp;这是她最近开始做的事——在教阿尔斯兰汉语的同时,也教他中原的文化与诗歌。起初只是随口念几句,没想到他极感兴趣,不仅学得快,还会问许多问题。于是每日午后,帐篷前的这片树荫就成了他们的小小课堂。
&esp;&esp;不远处,几个牧民的孩子好奇地张望,却不敢靠近。柳望舒朝他们招手,孩子们你推我搡地走过来,最小的那个还吸着拇指。
&esp;&esp;“来,一起听。”她用突厥语说,拍拍身边的毡毯。
&esp;&esp;孩子们怯生生地坐下。柳望舒将羊皮纸摊开,指着上面的汉字:“这是‘天’。”她又用炭笔在沙土地上画了一个类似的符号,“这是你们突厥文的‘天’。”
&esp;&esp;孩子们睁大眼睛,看看羊皮纸,又看看沙土,发出惊叹声。阿尔斯兰挺起小胸膛,自豪地说:“我会写汉字的天!”他捡起一根树枝,在沙土上工工整整地写了个“天”字。
&esp;&esp;柳望舒笑着摸摸他的头:“阿尔斯兰最聪明了。”
&esp;&esp;这几个月里,她不仅语言突飞猛进,也真正开始融入草原生活。诺敏阏氏亲自教导她游牧民族生存所需的一切技能。
&esp;&esp;她记得第一次学习挤奶时的窘迫。蹲在母牛身旁,学着诺敏的样子握住温热的乳头,却怎么也挤不出奶来。母牛不耐烦地甩尾巴,差点打在她脸上。诺敏哈哈大笑,手把手教她:“要这样,手腕用巧劲,不是蛮力。”
&esp;&esp;她也记得第一次制酪。将新鲜的牛奶倒入皮囊,挂在马背上颠簸一整天,打开时已变成凝乳。诺敏教她如何压榨、晾晒,制成能储存过冬的奶豆腐。那天她手上全是奶腥味,洗了三遍才淡去。
&esp;&esp;还有鞣皮子。站在散发着浓烈气味的作坊里,学着用特制的刮刀去除皮毛上的脂肪和肉渣,再用鞣料浸泡、捶打、晾晒。诺敏说:“草原上的女人,要给丈夫和孩子做皮袄、皮靴、皮帽。不会鞣皮,冬天全家都得挨冻。”
&esp;&esp;这些技能粗粝、务实,与她在长安学的琴棋书画全然不同。起初她笨手笨脚,常闹笑话,但诺敏从不嘲笑,只是耐心地一遍遍教。渐渐地,她挤奶能挤出满桶了,制的奶豆腐不再发酸,鞣出的皮子也柔软可用。
&esp;&esp;作为回报,柳望舒也教诺敏和她的侍女们一些中原技艺。她改良了纺织机的结构,让织出的毛毯更细密;她教妇女们用花草汁液染布,得到长安流行的淡青、鹅黄、藕荷等雅致颜色;她甚至还示范了如何制作简单的胭脂水粉,用红蓝花汁兑上蜂蜡,点在唇上竟也鲜艳动人。
&esp;&esp;这种交换是无声的,却让两个来自不同世界的女人渐渐亲近。诺敏有时会拉着她的手说:“你若是我女儿该多好。”眼中是真切的惋惜。
&esp;&esp;但柳望舒不觉得苦。相反,她在这片草原上找到了一种奇异的充实感。每天清晨被马嘶唤醒,挤奶、喂马、学语言、教孩子,傍晚看落日将草原染成金红,夜里听风吹过帐篷如海浪低吟。日子简单,却饱满如盛夏的草籽。
&esp;&esp;“公主,这个字怎么念?”阿尔斯兰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
&esp;&esp;柳望舒低头,看见他指着羊皮纸上的“归”字。“归,回家的意思。”她念道,“归心似箭,就是形容想回家的心情像射出的箭一样急切。”
&esp;&esp;阿尔斯兰若有所思:“那公主会归心似箭吗?想长安吗?”
&esp;&esp;柳望舒怔了怔。想长安吗?当然想。想父亲书房里的墨香,想母亲做的桂花糕,想姐姐绣花时低垂的侧脸,想长安春日满城的牡丹。但奇怪的是,当这些思念涌上心头时,她也会想起草原的星空,想起河谷的野花,想起诺敏爽朗的笑声,想起阿尔德教她骑马时低沉的嗓音,想面前这个小小的老师。
&esp;&esp;“想。”她最终诚实地说,“但这里……也很好。”
&esp;&esp;阿尔斯兰笑了:“那公主把草原也当家,就有两个家了!”
&esp;&esp;童言无忌,却让柳望舒心头一暖。她正要说什么,阿尔斯兰却从怀里掏出一个精巧的物件,那是她给他的九连环,已经被他解得娴熟,此刻正将九个环都套在横杆上,准备重新解开。
&esp;&esp;“公主给我的玩具,我都学会了!”他得意地说,小手灵活地移动金属环,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esp;&esp;柳望舒带来的益智玩具,如今都成了阿尔斯兰的宝贝。他几乎每天都要玩上一阵,有时在帐篷里,有时在草场上,小小的身影坐在那里专注摆弄,连诺敏唤他吃饭都听不见。
&esp;&esp;此刻他玩得入神,柳望舒便不打扰,只静静看着。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他柔软的发顶跳跃。他的睫毛很长,低垂时在脸颊投下扇形阴影,鼻尖上沁出细小的汗珠。这个十岁的孩子,已渐渐褪去初见时的羞怯,在她面前变得开朗爱笑,像一株在春风里舒展开枝叶的小树。
&esp;&esp;脚步声由远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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