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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o年五月的汉水两岸,风里带着一股焦灼的气息。
刚泛黄的麦田被炮火翻耕成焦黑的泥块,空气中弥漫着硝烟与麦秆燃烧的混合气味,呛得人喉咙紧。
枣宜会战已在这里拉锯了近一个月,日军第39师团像一群饿狼,沿着襄河(汉水)南岸一路猛扑,铁蹄踏过之处,村镇成墟,江水泛红。
而他们的最终目标,是扼守长江上游的重镇——宜昌。
此时的宜昌,不仅是长江航运的重要枢纽,更是拱卫战时陪都重庆的东部门户,其战略意义正如日军大本营在作战计划中所强调的“可切断中国内陆与外界联系之重要节点”。
川军第22集团军的指挥部设在荆门城外一处破败的祠堂里,总司令孙震正对着地图出神。
这位身兼第41军军长的川中老将,鬓角已染霜色,手指在“土门垭”与“东山寺”两个地名上反复摩挲。
作战参谋在一旁低声汇报“日军第39师团主力已过当阳,离土门垭只剩三十里,坦克联队和重炮营都跟上来了。
其配属的独立山炮第5联队已在当阳以东占领阵地,看架势是要对土门垭进行饱和炮击。
”孙震重重一拳砸在桌案上,震得油灯里的火苗突突乱跳
“告诉122师和127师,土门垭和东山寺就是宜昌的北大门,丢了这两处,宜昌就成了没娘的娃!就是拼到最后一个人,也得把鬼子挡在门外!给他们传我的话,效仿滕县保卫战的劲头,死战不退!”
他口中的滕县保卫战,正是1938年川军第122师以血肉之躯阻滞日军南下的悲壮之战,师长王铭章壮烈殉国,也为台儿庄大捷赢得了宝贵时间。
土门垭的阵地,此刻正被烈日烤得烫。第41军122师364团的士兵们趴在战壕里,汗水顺着黝黑的脸颊往下淌,在布满尘土的脖颈上冲出一道道白痕。
团长王志远蹲在交通壕里,手里把玩着一颗手榴弹,脸上那道从眉骨划到下颌的刀疤,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那是淞沪会战中,他为了夺回一个碉堡,被日军的刺刀划开的。
“都给老子精神点!”他突然提高了嗓门,声音沙哑却带着穿透力,“知道土门垭为啥叫‘垭’不?这地方两边高、中间低,就是个天然的口袋,咱今天就在这儿给鬼子设个局!”
他指着两侧的高地,“二营隐蔽在东侧坡地,等鬼子坦克进了垭口,就用预先埋好的炸药炸断他们的退路,一营和三营正面顶住,咱三面夹击,让他们有来无回!”
他身边的新兵们大多是十七八岁的川娃子,有的还没来得及褪掉稚气,手里的步枪却擦得锃亮。
这些士兵多是“抓壮丁”补充进来的,武器装备极差,除了少数捷克式轻机枪,大多是“老套筒”“汉阳造”,甚至还有部分士兵背着土制的单打一。
一个叫狗剩的新兵,背着一支比他还高的“老套筒”,紧张得手心冒汗,枪托在战壕壁上磕出轻响。
“怕了?”王志远拍了拍他的肩膀,狗剩猛地一哆嗦,慌忙摇头“不……不怕!俺爹说了,川军出川就是来杀鬼子的,死了也光荣!”
王志远咧嘴一笑,从怀里掏出半包烟,分给身边的老兵“这娃有种!记住了,打坦克要用集束手榴弹,拉开引线数三个数再扔,别炸了自己人。
实在不行,就抱着炸药包往上冲,咱川军的命金贵,但阵地更金贵!”老兵们默默接过烟,有个老兵掏出火镰,
“擦”地一声点燃,猛吸一口,烟雾缭绕中,他低声说“团长,咱这炸药不多了,都是土造的,威力怕是不够。”
王志远眼神一沉“不够也得用!就是用血肉之躯,也得把这些铁王八拦住!”
正午时分,远处的地平线上突然扬起一阵黄尘,紧接着,坦克履带碾压地面的“咯吱”声像闷雷一样滚过来。
了望哨的士兵嘶吼着敲响了铜锣“鬼子来了!坦克!好多坦克!”
王志远猛地站起来,举起望远镜——六辆漆着太阳旗的日军八九式中型坦克正耀武扬威地冲在前面,这种坦克虽然装甲不算太厚,但对于缺乏反坦克武器的川军来说,仍是巨大的威胁。
坦克后面跟着黑压压的步兵,约有一个大队的兵力,他们采用“三角冲锋队形”,前排士兵呈散兵线展开,间距约五米,后排士兵依次跟进,试图通过这种战术减少我方火力的杀伤效果。
钢盔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打!”他一声令下,战壕里突然冒出密密麻麻的枪口,机枪手老张抱着捷克式机枪,枪管上还缠着他婆娘绣的红绸带,手指一扣,子弹像泼雨似的扫向日军步兵。
他采用的是“短点射”战术,每次扣动扳机只打出三到五子弹,既节省弹药,又能保持火力压制。
可坦克依旧在往前冲,履带碾过麦田,把青苗轧成烂泥。
日军坦克兵显然经验丰富,他们不断转动炮塔,用坦克炮和同轴机枪向两侧高地扫射,试图压制可能存在的伏击火力。
“集束手榴弹!”王志远吼着,亲自抱起一捆缠好的手榴弹,猫着腰跑到战壕前沿。
他瞅准一辆冲在最前面的坦克,等它离战壕只有三十米时,猛地拉开引线,数到“三”,奋力扔了出去。
手榴弹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正好落在坦克履带旁,“轰隆”一声巨响,履带被炸得飞了出去,坦克像条断腿的狗,歪在原地冒黑烟。
士兵们见状士气大振,纷纷效仿。
有的爬到坡上往下滚手榴弹,利用地形增加投掷距离;
有的抱着炸药包从侧翼迂回,他们匍匐在麦田里,借着麦秆的掩护慢慢靠近,这种“匍匐接敌”的战术虽然缓慢,却能有效避开日军的视线。
甚至有个老兵,被坦克炮的气浪掀翻在地,爬起来后疯了似的扑上去,把炸药包塞进坦克的了望口,拉燃引线后死死按住——爆炸声响起时,他的吼声还在山谷里回荡“龟儿子,下去陪阎王吧!”
可日军的炮火实在太猛了。日军独立山炮第5联队采用了“徐进弹幕”战术,炮弹落点随着步兵的推进逐步向前延伸,试图用炮火为步兵开辟道路。
重炮像雨点般砸进战壕,泥土和碎石飞溅上天,又像冰雹般砸下来。
通信兵刚架起的电话线,眨眼就被炮弹炸断,一个年轻的通信兵想重新接线,刚探出脑袋就被流弹击中,鲜血溅在王志远脸上。
他抹了把脸,血混着尘土糊在嘴角,他狠狠啐了一口“电话线断了就用人传!一排守住左翼,用手榴弹封锁那个缺口!二排跟我去堵缺口,把预备队调上来,死也要守住这垭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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