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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丽皇后号抵达南安普顿时,时间已经是1936年1月28日。
整整四十天的航行。四十天里,王汉彰学会了在酒吧里点一杯不加冰的威士忌和小苏打水,学会了分辨海鸥和军舰鸟在天空中飞行姿态的不同。赵若媚每餐都点了那道腌鲱鱼配煮马铃薯,笑着说是找点英国的味道。
当南安普顿港灰白色的混凝土防波堤和远处陆地上积雪斑驳的丘陵终于从浓雾中浮现出来的时候,王汉彰站在舷窗边,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不是因为冷——船舱里的暖气还在烧,而是因为一种更深处的、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感觉。他要踏上那片只在詹姆士先生客厅油画上见过的岛国了。
邮轮到港时,南安普顿码头的天空低低压着浓雾。那种雾不同于天津海河上冬日清晨那种带着煤烟和炉火气味的热雾,而是一种阴冷的、潮湿的、从英吉利海峡深处爬上来的水汽,无孔不入地钻进人的衣服里、骨头缝里。
王汉彰把大衣的领子竖起来,把围巾往上又拉了一寸,可那股湿寒还是从鞋底渗上来,从他的脚趾一路往上游走,冻得脚趾木。
上午十点,王汉彰和赵若媚提着两只棕色牛皮箱,跟着下船的乘客队伍缓慢地往前挪,通过了南安普顿港海关的检查关口。海关官员是个面色红润的秃顶中年男人,翻开他们的护照看了看,用食指敲了两下护照上的那个英租界工部局的印章,然后挥了挥手,用含糊不清的伦敦口音嘟囔了一句像是“欢迎”的话。
走出海关大楼的玻璃转门,他们站在了南安普顿港码头外的铁栏杆边上。王汉彰把两只皮箱放在脚边,直起腰来,深深地吸了一口英国的第一口空气。
那空气是灰色的。不是比喻,是真真切切的灰色——弥漫在天地之间、把所有色彩都洗褪了一层的大西洋冷雾,带着一股他从未闻过的气味。
煤烟、湿羊毛、潮木头、远洋货轮烟囱里排出来的重油燃烧后的焦味和英吉利海峡深处飘上来的咸腥海藻味,被气温很低的水汽揉成一团,挂在他每一次呼吸的通道上。
天空是灰色的。不是那种暴风雨前的深灰,而是那种能让你忘了天空本来是什么颜色的、永恒不变的铅灰色。
房子是灰色的,码头旁边那几排仓库的石墙在雾中看不出原本的红砖色,只能看到一片湿漉漉的深灰。
路是灰色的,石板路面被雾气润湿以后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和久年累月被马蹄铁磨出来的亮光混在一起,变成了介于灰和黑之间的一种冷冽的浊色。
甚至连人穿的衣服也是灰色的——几个从海关大楼出来的英国码头职员都穿着灰色的斜纹呢大衣,领子竖得笔挺,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带着一种他这个天津卫来的人完全无法看透的冷静。
他攥着詹姆士先生交给他的那个牛皮纸信封,指尖能摸到信封内侧电报地址的凹凸字迹。他正准备找个地方打电话,就在这时,赵若媚拽了拽他的大衣袖子,往路边一指,轻声说“汉彰,你看那——”
码头边上的人群稀稀拉拉,大多是接站的家属和招揽生意的旅店掮客。但在那排等待的人群的最前排,一个看上去四十多岁的英国男人正举着一块浅色的硬纸牌,牌子上用黑色墨水写着工工整整的一行英文字母mR.anghan-net(王汉彰先生天津)
那个英国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厚呢大衣,大衣的下摆被海风吹得微微翻起,露出里面深蓝色的西装裤腿。他戴着一顶同色的呢料礼帽,帽檐压得不高不低,刚好遮住额头。脸是典型的英格兰面孔——略长的脸型,鼻梁挺直,嘴唇很薄,下巴方正。他站在人群中不像别人那样伸长了脖子张望,只是安安静静地把纸牌举在胸前,目光平视着下船乘客的队伍,偶尔有性急的人从他面前挤过去,他微微侧身让一下,手里的纸牌纹丝不动。
王汉彰提着皮箱,带着赵若媚穿过人群中斑驳的肩背和行李箱的棱角,走到那个男人面前。他正想开口,但那个男人的目光先一步在他们两人身上快扫了一遍,从王汉彰的脸看到他的大衣,从大衣看到赵若媚的脸,再从赵若媚的围巾上扫回王汉彰的手提箱。这个审视的过程大约只有两秒钟,但用来掂量一个人的分量,对于他这种人来说显然已经足够了。
然后他先开了口,没给王汉彰说话的机会。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就是从天津来的王先生吧?”
王汉彰笑了笑,点了点头。
“哦,我的上帝。”那男人举起手在空中拍了一下自己戴着手套的另一只手掌,出一声皮手套撞击皮手套的沉闷声响,然后把纸牌夹在腋下,向前踏了一步,他那张一直绷着的脸上忽然绽开了一个笑容——那笑容颇有些夸张,和他刚才那股严肃冷淡的做派之间有一种非常英国人式的、不自然的巨大跨度。
“你真年轻,王先生,比我预想的要年轻多了!我以为我会看到一个头灰白中年男人,结果你比我想象的要年轻多了。”
王汉彰被这种直白的、英国人特有的“把心里想的直接说出来”的对话方式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他微微地笑了笑,伸出手去想要握手,但叫查理的男人先一步开了口。
“我叫查理。”他简短地说,同时握了一下王汉彰的手——手劲很足,干燥而有力,只握了一下就松开了,然后用一种略带职业习惯的、公式化的口气接着说,“我是受詹姆士先生的委托来接你们的——詹姆士先生委托我全权安排你们在英国的住处和一切生活事宜。”
他顿了一下,抬起手,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重要的事。
“当然了,为了避免一次美丽的误会,”他礼貌地微笑着,语气里带上了一点点公事公办的、不是请求而是在陈述义务的味道,“我能不能先冒昧地看一下你们二位的护照?这只是确认身份,请放心,不会耽误太久。你看,这码头上人多眼杂,我也得确保我没有把两个陌生面孔错认成我要接的人。”
“当然可以,查理先生。”王汉彰把右手提的皮箱搁在地上,解开大衣的扣子,从大衣内侧的贴身口袋里掏出他和赵若媚的护照递了过去。护照的封皮已经在四十天的海上受潮和船舱干燥暖气的交替中微微起了一点褶皱,皮质的封面摸上去比新的时候软了很多。
查理接过护照,摘下左手的手套,翻开了第一页。他低下头,目光在照片和本人的脸之间仔细地来回切换了一次——看照片,抬头看脸,低头再看照片,再抬头看脸。这个动作他重复了两遍,才把护照合上,递还了回去。然后他把手套重新戴上,脸上那种审视式的专注褪去了,换成了一副欢迎的表情。
“王先生,王太太,请原谅我的冒昧——如我所说,这只是必要的程序,完全没有冒犯你们的意思。欢迎你们来到大英帝国。我的车停在码头外面的停车场——请跟我来。”
他做了一个英国人对待贵宾时才会用的、微微躬身、手掌摊开向前的“请”的手势,然后提起赵若媚脚边那只稍轻一些的皮箱,转身在前面引路。
停车场上,查理把他们带到一辆黑色的阿尔维斯豪华轿车旁。车身线条流畅,镀铬的保险杠和轮毂盖在雾中泛着暗银色的光。查理拉开后座车门让赵若媚先上去,然后把两只皮箱放进轿车硕大的后排行李箱里,自己也坐进了驾驶席。
车子动了,动机在潮湿的冷空气中出了一声短促而低沉的轰鸣,然后缓缓地、柔顺地过渡到了平稳的空转。暖气开始慢慢地从仪表盘下方的出风口往外涌,带着一股淡淡的防冻液和皮革座椅混合的气味。查理把手套脱下来放在副驾驶座上,把车子开出了停车场。
车子沿着南安普顿港口外那条湿漉漉的柏油路向北驶去。车窗外的景色从港口密集的灰色仓库和吊车,渐渐地变成了成片的、在冬季休耕期荒芜的农田。农田是灰绿色的,篱笆是用暗色的矮石头垒成的,偶尔能看到一棵光秃秃的老橡树孤零零地立在田地中央,枝丫在雾中张牙舞爪地伸向铅灰色的天空。
雾气比他们在码头上时小了很多,查理把车提到了一小时六十英里左右,车头灯的黄色光柱在潮湿的路面上射出去很远。
天开始下雨——不是那种瓢泼大雨,而是一种细密的冬雨,细到几乎没有声音,只是让整个世界更加潮湿、更加灰暗。雨刷器开始啪嗒啪嗒地摆动。王汉彰看着车窗外那片灰蒙蒙的英国田野,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道“查理先生,我们这是去哪儿?”
“去剑桥大学。”查理没有回头,目光依然平静地直视着被冬雨浸湿的柏油路面上的黄灯反射。他的声音很平稳,吐字清晰,带着一种似乎在很久之前就习惯了的、向别人解释行程的语气。
“詹姆士先生在电报里特别交代了——让我先把王太太安顿好。所以我们要先去剑桥大学。罗琳教授是剑桥大学着名的汉学家,她翻译的《诗经》全译本在英国汉学界是里程碑式的成果——不过我想王太太应该比我更了解这些。从南安普顿港到剑桥大学,不堵车的情况下,大约是四小时车程。你们已经在海上漂了四十天,想必是累坏了。可以在车里放心地休息一会儿——这辆阿尔维斯的暖风系统很好,我把温度再调高两度。”
王汉彰和赵若媚对视了一眼。她的脸色虽然还有些旅途的苍白,但精神已经比刚下船时好了很多。她对王汉彰微微笑了一下,然后把围巾解开,叠好,垫在脖子后面,把头靠在皮质座椅靠背的侧翼上,闭上了眼睛。
王汉彰没有睡。他把手伸进大衣口袋里,摸到那只银质的烟盒,拇指在弹孔上轻轻摩挲着,眼睛看着车窗外那些在灰色和灰绿色之间不断交替的、被冬雨浸湿的陌生土地。他很久没有摸这个烟盒摸这么久了。
窗外的景色在他的半走神中慢慢变换着质地——南安普顿附近的荒芜田野渐渐被抛在身后,车子驶过了一两个安静的、几乎看不到行人只有烟囱冒着白烟的村落,村落里的房子是深褐色的砖墙,门窗都是白色的木框。然后又进入了大片的、被矮石墙围起来的牧场,牧场上能看到几匹披着厚毛毯的矮种马在雨中立着,一动不动。后来他终于在动机持续的嗡鸣和雨刷器单调的节奏中慢慢迷糊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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