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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白住下来没几天,院子里的灯就从一盏变成了三盏。铜的、铁的,加上原来那盏透明的灯花,并排搁在花圃边上,火苗金黄金黄的,把周围照得像点了火把。阿木每天早上不急着浇花了,先蹲在灯前面看一会儿。他看火苗有没有变小,看灯座底下有没有积灰,看完才去提水壶。
铜灯和铁灯旁边各插着一块小木牌,牌子上刻着字。铜灯那块刻的是“阿铜”,铁灯那块刻的是“阿铁”。字歪歪扭扭的,但笔画刻得很深,用手指摸能摸出凹槽来。那是阿木用刀尖一笔一笔刻的,刻了整整一上午,手指头磨出了泡。
“师傅,这两盏灯会不会哪天突然灭了?”阿木蹲在灯前面,伸手挡住风。
叶巡正在花圃那头拔草,头也没抬。“不会。有人记得,就不会灭。”
阿木说“那要是没人记得了呢?”
叶巡想了想,把手上的泥在裤腿上蹭了蹭。“那就灭了。灯灭了,海上的人就找不着北了。”
这话说了还不到两天,海面上就冒出了怪事。这回不是灰光,也不是白光,是一团黑雾。不大,就脸盆那么大,黑得像墨汁,浮在水面上,一动不动。阿木浇花时一抬头看见了,水壶举在半空忘了浇,水顺着壶嘴淌了一脚面子。
“师傅!海上有一团黑雾!”
叶巡走过来眯着眼看了半天。那团黑雾黑得亮,心灯的光打过去,像石子扔进了枯井,连个回声都没有。
“那是一盏灭了的灯。”叶巡说。
阿木把水壶放下来。“灯灭了会变成黑雾?”
叶巡说“会。灯芯里还有执念,散不出去,就凝成雾。雾越积越厚,灯就沉下去了。”
叶巡和雷虎又划着船往那团黑雾去。这回阿木没吵着要跟,他知道那种地方去多了人也没用。他站在海边,攥着水壶,看着船越走越远。小北和阿圆也站着,阿白也站着,几个人排成一排,谁也没吭声。
船划到黑雾边上,叶巡把桨收了起来。那雾浓得像堵墙,雷虎伸手摸了摸,凉的,像摸到冬天屋檐下的冰棱子。叶巡脱了外衣,把心灯塞给雷虎,深吸一口气,一头扎进了黑雾里。
雾很浓,伸手不见五指。他闭上眼,让心里那些光点一起光。光从胸口渗出来,像一盏灯在胸腔里点着了。黑雾被光照到的地方慢慢化开,像冬天的雪见了太阳。他借着那股劲往下沉,沉了很久。周围越来越黑,但心里那盏灯一直亮着,亮得很稳,像被人捧在手心里的火苗。
脚底下踩到了沙。软软的,凉凉的,但凉底下有一丝温,像是刚被人躺过。他蹲下来摸了一把,是沙子,湿湿的,不粘手。
他抬起头,看见前面有一盏灯。不是铜的,也不是铁的,是瓷的。白瓷,上面画着青花,一朵一朵的,像真花一样。灯歪在沙子里,半截被埋住了,只露出一个灯嘴。灯芯早就烧没了,灯座里灌满了沙,沙面上还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灯旁边坐着一个人,不是光点,是人。一个很老的老头,头白得跟沙子混在一起,不仔细看都分不清哪是头哪是沙。他闭着眼,低着头,双手搭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海水泡了几千年的石像。
叶巡游过去,蹲在他面前,轻轻喊了一声。“老人家?”
老头没动。叶巡等了一会儿,又喊了一声。老头的眼皮颤了颤,慢慢睁开。那双眼睛浑浊得跟糊了层浆糊似的,但看见叶巡的时候,猛地亮了一下,像死灰里扒出了一颗火星。
“你来了。”老头的声音沙哑得很,像很久没喝过水,喉咙里像是卡着沙子。
叶巡说“你在等我?”
老头说“等了好久。等到灯灭了,等到自己沉了。但我还记得一件事;会有一盏灯来接我。”
叶巡说“灯来了。”
老头盯着他看了好一阵,从上看到下,从下看到上。“你是灯?”
叶巡说“是。”
老头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一滴一滴掉在沙子上,亮一下就没影了,像是被沙子吸干了。他松开手,那些搭在膝盖上的手指慢慢抬起来,像生了锈的铁铰链,每动一下都嘎吱嘎吱响。
“我守了这盏灯五千年。从它亮着的时候就开始守。后来它灭了,我还在守。守着守着,自己也灭了。”
叶巡心里一抽。“你守的是谁的灯?”
老头说“我自己的。我活着的时候是个烧瓷的,在镇上开了个小窑,烧碗烧盆,养家糊口。有一年我婆娘病了,病得很重,我烧了一辈子瓷没烧出一件像样的东西,就想烧一盏灯给她。我烧了三个月,烧了一窑又一窑,全是废品。最后一窑,就出了这一盏。白的,青花的,我婆娘说好看。我把灯扔进海里,许了个愿;愿灯不灭,海上的人就能找到路。后来我死了,变成光点,又回来守着。守着守着,灯灭了,自己也灭了。”
叶巡把手心里的光聚在手上,轻轻按在老头肩上。光涌进去,老头的身体开始变亮。从暗变亮,从凉变温,像一块冻了很久的铁慢慢被捂热了。他睁开眼,眼睛亮得像刚擦干净的星星。他站起来,身上的沙子簌簌往下掉,像下了一场小雨。
“谢谢。”他说。
他没有变成光点,也没有变成星星。他走到那盏瓷灯前面,蹲下来,用手把沙子扒开,把灯从沙子里拔了出来。灯是白的,上面的青花纹路在光里清清楚楚,一朵一朵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他用手把灯座上的沙擦干净,从怀里掏出一根灯芯,塞进去,又掏出一个火折子,打了好几下才打着。火苗凑上去,灯芯着了。火不大,但很稳,金黄金黄的,和铜灯、铁灯一样亮。
“灯亮了。”老头说。
叶巡说“亮了。”
老头说“它以后不会灭了。你来了,它就不会灭了。”
他站起来,身体开始变淡。从脚开始,慢慢往上,像雾气被太阳晒着。最后连头都散了,化作光点,飘向海面,飘向天空。那颗星很亮,比旁边所有的星都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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