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瓷灯摆进花圃之后的第三天,院子里亮着的灯已经多得数不清了。不是一盏一盏数的,是远远看过去,花圃边上亮着一排金黄色的火苗,像一条弯弯曲曲的光河。铜灯、铁灯、瓷灯,还有那些叫不上名字的灯,陶的、瓦的、石头的、木头的,大大小小,高高低低,挤在一起。每一盏灯旁边都插着一块小木牌,牌子上刻着字。阿木每天蹲在灯前面,一块牌子一块牌子地擦,擦完了,又蹲到另一块前面,不厌其烦。那些字是他一笔一笔刻上去的,有的是人名,有的是地名,有的只是一个符号,连他自己都忘了是什么意思。但他记得每一块牌子的来历,记得每一盏灯是从哪片海里捞上来的。
“师傅,这些灯会不会灭?”他一边擦一边问。
叶巡正在花圃那头给新出的芽培土,头也没抬。“不会。有人守着,就不会灭。”
阿木说“谁守?”
叶巡说“你。我。所有看见它们的人。”
可灯越来越多,地方就不够了。花圃边上的空地早就种满了种子,了芽的,没芽的,挤挤挨挨的,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阿木浇花的时候要踮着脚尖,从缝隙里伸水壶,浇完了一棵,再踮着脚尖挪到下一棵。雷虎翻土的时候更费劲,蹲都蹲不下,只能弯着腰,一铲子一铲子慢慢翻,翻几下就直起腰来喘口气。
“师傅,没地方种了。”阿木说。
叶巡看了看院子外面那片空地。那片地早就种满了,金花、彩花、透明的花,挤得密密匝匝的,连草都长不出来了。他又看了看远处的海面,沉默了一会儿。
“种到海上去。”叶巡说。
阿木愣住了。“海上怎么种?又没土。”
叶巡说“把种子撒在海里。它们会自己找地方落脚。”
第二天一早,阿木背着一布袋种子往海边走。雷虎帮他扛着锄头,小海帮他提着水桶,阿远帮他拿着铲子。几个人走到海边,站在沙滩上,看着那片一望无际的海。海浪一下一下拍在沙滩上,哗哗的,像是在催他们。
“真撒进去?”阿木攥着一把种子,有点犹豫。
叶巡说“撒。灯能从海里捞上来,花就能在海里种下去。”
阿木深吸一口气,用力往海里一甩。种子像一把碎石子落进水里,漂了一会儿,慢慢沉下去了。水面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很快就消失了。阿木蹲在沙滩上,盯着那片水面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见。
“师傅,它们能活吗?”
叶巡说“能。海底有光。光在,就能活。”
那之后,阿木每天都要往海里撒种子。撒一把,蹲在沙滩上看一会儿,看了几天,什么也没看见。水面光溜溜的,连个泡都不冒。他有点急了,但又不敢问。他知道问了也是那句话——“急什么”。
有一天傍晚,他正蹲在沙滩上撒种子,小北和阿圆也跟来了。小北手里攥着一把种子,阿圆手里也攥着一把,两个人学着他的样子,用力往海里一甩。种子落进水里,漂了一会儿,沉下去了。小北蹲下来,盯着水面。
“阿木哥哥,它什么时候长出来?”
阿木说“不知道。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很久。”
小北说“那我等着。”
阿木没想到,这一等就是大半个月。每天撒,每天看,海面上什么也没有。他有时候蹲得腿都麻了,站起来的时候要扶着膝盖才能直起腰。雷虎劝他别天天去,他不听。他说种子撒下去了,不去看,心里不踏实。
有一天傍晚,他正蹲在沙滩上,突然看见水面上冒出一个绿芽。很小,比米粒还小,嫩绿嫩绿的,从水底伸出来,像一根细细的针。阿木揉了揉眼睛,怕自己看花了。再睁开,那绿芽还在,还在水面上轻轻摇着。
“师傅!长了!海里长了!”他爬起来就往院子里跑,鞋跑掉了一只也没顾上捡。
叶巡跟着他来到海边,蹲下来看。那个绿芽薄薄的,嫩得透明,根须从水底伸上来,缠在沙子上,牢牢的。海底的光丝缠在根须上,银白色的,分不清哪是光丝哪是芽。
“它活了。”叶巡说。
阿木说“它会开花吗?”
叶巡说“会。开在海里,漂在水面上。那些海上迷路的人,看见了就知道往这边走。”
那之后,海里的花越长越多。不是一棵一棵长的,是一片一片长的。绿芽从水底冒出来,一天比一天高,一天比一天密。不到一个月,海面上就浮起了一片绿色的叶子,圆圆的,薄薄的,像一把把小伞。叶子底下连着细细的根须,根须扎在海底的沙子里,牢牢的,海浪冲不走。阿木每天蹲在沙滩上看着那些叶子,看了又看。小北也跟着看,阿圆也跟着看。几个人排成一排,蹲在沙滩上,像一排蹲在田埂上等庄稼长大的老农。
“师傅,它什么时候开花?”阿木问。
叶巡说“快了。”
又过了半个月,海面上开出了第一朵花。不是红的,也不是白的,是透明的,和院子里的灯花一样,花瓣薄得像冰,花蕊金黄金黄的。它漂在水面上,随着海浪一摇一晃的,像一盏浮在水上的灯。阿木半夜起来撒尿,习惯性地往海边看了一眼,看见那朵花亮着,吓了一跳,鞋都没穿就跑到了海边。
“师傅!师傅!海里的花开了!透明的!”
叶巡也出来了,站在海边,看着那朵花。它在月光下亮着,金蕊闪闪的,像一颗落进水里的星星。
“它开了。”叶巡说。
阿木说“它会结种子吗?”
叶巡说“会。种子落进海里,明年就开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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