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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棵月季开花的第三天,院子里的土温比往常高了一些。叶巡清晨浇水的时候现的,手背贴着土面试了试,不是烫,是一种从底下往上渗的暖意,像地底下埋着炭火。他把阿木叫过来,阿木也伸手试了试,说温的,比昨天温。雷虎从屋里出来,也伸手试了试,没说话,蹲在花圃边上看了很久。
那些从荒原上带回来的土,黑褐色的,细细的,温温的。光点住过的地方,它们记得。花开了,它们也醒了。
当天夜里,叶巡被一阵响动惊醒。不是声音,是心里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靠近。他披了件衣服推开门,月光洒在花圃上,十八朵花红着,安安静静的。花圃边上的石阶上,坐着一个人。不是光点,是人。一个活生生的人。他低着头,抱着膝盖,一动不动,身上落满了月光,和那些花一起,像本来就在那儿。
叶巡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你好?”
那人没动。叶巡又喊了一声。那人抬起头,一张苍白的脸,很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但眼睛是亮的。他看见叶巡,愣了一下。
“你……你能看见我?”
叶巡说“能。”
那人的眼泪掉下来。“你看得见我?”
叶巡说“看得见。你不是光点,你是人。”
那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全是裂口,指甲里嵌着沙土,和之前在荒原上遇到的迷路的人一样。“我以为我也变成光点了。一个人走了好久,看见这边有光,就来了。”
叶巡说“你从哪儿来?”
那人说“北边。很远。走了很久,走到忘了自己是谁,忘了从哪儿来。但我记得一件事;有光的地方,就是家。”
叶巡说“你找到了。这儿就是家。”
那人抬起头,看着那些花。十八朵,红的,在月光下安安静静的。“这些花……是你们种的?”
叶巡说“是。种在光点住过的土里。它们记得。花开的时候,光点就看见了。”
那人站起来,走到花圃边上,蹲下来,伸手轻轻碰了一下花瓣。花瓣在他指尖颤了颤,没落。“我见过这种花。”他说。
叶巡愣了一下。“在哪儿?”
那人想了想。“忘了。只记得见过。很久以前,在一个很远的地方。花开的时候,有人告诉我,看见花就到家了。”
叶巡在他旁边蹲下来。“你到家了。”
那人看着那些花,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握住叶巡的手。那只手冰凉,像冬天的石头。
“你心里暖和吗?”他问。
叶巡说“暖和。”
那人说“那我住下。”
叶巡说“好。”
那人住下了,住在阿木隔壁的屋里。阿木第二天早上起来看见他,愣了好一会儿。那人说他是从北边来的,走了很久,看见院子里的光就来了。阿木给他端了一碗粥,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像很久没吃过东西。
“你叫什么?”阿木问。
那人想了想。“忘了。只记得有人叫我阿光。”
阿木说“阿光,你等到了。”
阿光看着他。“等到什么?”
阿木指着那些花。“等到花开。你看见花,就到家了。”
阿光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粥。粥已经不冒热气了,但他还是慢慢地喝,一口一口。
“好喝。”他说。
阿木笑了。“那再盛一碗。”
雷虎从西边回来的时候,看见阿光,也愣了好一会儿。他没问阿光是谁,也没问阿光从哪儿来,只是在石凳上坐下来,看着那些花。
“土温了。”他说。
叶巡说“温了。”
雷虎说“光点住过的地方,花开了,土就醒了。醒了的土,会吸引迷路的人。”
叶巡说“阿光是自己找来的。他说看见光,就来了。”
雷虎看着阿光。阿光正蹲在花圃边上,用手轻轻摸着那些花瓣,一片一片,很慢,像在数数。
“他也是光点。”雷虎说。
叶巡愣了一下。“他是人。”
雷虎说“人也是光。迷了路,忘了自己是人。看见花,就想起来了。”
小海从北边回来的时候,也带了一个人。不是光点,是人。一个年轻人,比阿木还小,十五六岁的样子,瘦得像根柴火棍。他站在院子门口,不敢进来,眼睛盯着那些花,一动不动。
小海说“在北边那片荒地找到的。他蹲在地上,用手扒土,扒得指甲都掉了。我问他扒什么,他说扒光。我说光早回家了,他说他知道,但他想看看那些光住过的土。”
叶巡走过去,站在那个年轻人面前。
“你叫什么?”
年轻人说“没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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