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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点点头,不再继续谈论,而是话锋一转道:“有没有想吃的东西?”采荷脱口而出道:“酱鹅和熏肉。”他有些意外:“都是硬菜。”“以前为了养嗓子,不能吃油腻口重的东西,现在左右是要死的人,做个饱死鬼才要紧。”“要不要再给你准备酒?”采荷也不客气:“我不喝素酒。”“巴州烧春可以吗?”巴州烧春工艺繁杂、产量稀少,又是进贡的名酒,一般人就算有钱也难买到。采荷只当他是在编排自己:“你犯不着用这些取笑我。”他也不辩解,转身对元崇道:“就按他说的准备。”不多时酒菜端来,元崇亲手倒出一杯酒,屋内顿时满溢酒香。采荷不可思议道:“这味道……真是巴州烧春?”元崇笑道:“而且是窖藏二十年的,公子有口福了。”采荷大为不解:“你们王府,给将死之人的吃喝这么好?”“公子慢用。”元崇并未回答,退到元念卿身边一起出了门。两人走到院外,元崇忍不住夸赞:“王爷真是厉害,竟然这么顺利就让他开口了。”“他心里怨恨深重,又是个懂得审时度势的人,只要找对方法,其实很容易开口。”元念卿说完又嘱咐道,“你吩咐下去,只要他不做怪,便不要为难他。”元崇领命,转身去做安排。元念卿回到内院时,存彦还没回屋,见他赶紧就问:“审得怎么样?”他点头:“还算顺利。”存彦安心下来,起身打算离开:“那就好,你也累一天了,和露儿早些休息。”“师父。”他却把人叫住,“之前带懿德太子幼子出宫的密道,出口在哪您还记得吗?”“记得,就在城郊通往皇陵的那片林子里,出口藏在几块黑色的山石之内。怎么,你想过去?”“暂时还没这个打算,就是想心里有个数,万一以后用得上呢。”存彦觉得有理:“以后什么时候想去就说,我随时都能带你过去。”他点点头,和白露一起目送对方回屋。两人简单收拾过后早早躺下,白露这才追问起审问的内容。元念卿将过程简单复述了一遍,最后长舒一口气道:“这下原本对不上的线索,终于可以对上了。”他没听明白,采荷和屈夫人的说辞根本不一样,怎么反而能够对上?“翻看这件案子的相关卷宗越多,我心里的怀疑就越重。林氏一派针对那些暗中联合反抗的官员进行的构陷实在太精准,甚至能避开职位相当的同僚。就说你的父亲中书舍人一职,当时在任的同职位的有四人,而安排好的每一个陷阱都由你父亲踩中,这不可能是巧合。另外篡改圣旨非同小可,你父亲屡次犯险绝不可能是自作主张。”他也觉得以父亲的个性,绝不会轻易这么做。元念卿当初说时,他一直心存疑虑。“一定是有人让他觉得应该这么做,可以这么做,他必须很信任这个人,才会甘愿冒大不韪。”这不禁让他想起金婵的话,母亲去世前曾嘱咐过,不要轻信任何人,越熟的越不能信。元念卿也提到了此事:“之前金婵和你见面的时候也说,你母亲曾说过不要轻易相信熟人。那时候我就猜测,要么是林氏一派的人早已在这些人之中安排好了卧底,要么是这些人之中有人做了叛徒。我试图寻找这样的人,但一直没有找到任何线索。直到那天泰清提到了黄有之的死,我才想到这些人可能也被以各种理由除掉了。”他暗自心惊,但想到那些人的所作所为,又觉得这样不无可能。“我前些日子一直在吏部搜寻相关记录,那件案子发生到最终昭告天下的两年间,官员的请辞确实比别的年份都多,可这不能说明什么,也无法逐个把人找出来对证。”元念卿说到这里忽然调转沉重态度,“但采荷的话却了给我很大的提示,也让我终于能找到一个可以去进行佐证的目标。”他仔细回想了一番元念卿的复述,没留意到什么可以佐证的目标。“就是那个带黄有之抓采荷的女子。”元念卿提醒道,“她应该是个你我都认识的人。”他们都认识?他十分好奇。“就是宁妃。”白露以为自己听错了,特意写了个宁字确认。“是宁妃。”元念卿重复道,“她也是师父他们当年救下的那位懿德太子的妾室。”他目瞪口呆地看着对方,懿德太子的妾室是太子妃的堂妹,应该也是元氏的宗亲,太后怎么会让这样的人进宫,还做了嫔妃?“当初宁妃在宫中找我问师父的时候,我确实没有察觉到异样,那时候因为那个人在赤鸣山修行过的传言,我理所应当地认为师父同在。可师父和咱们讲述当年那段救遗孤的经历后,我便知道自己错了。师父在赤鸣山逗留的时间并不算长,又需要隐匿踪迹躲避追兵,能够结识的人肯定不多,更何况是女冠。”经这么一说,他也觉出奇怪,只是没想到那么久远的事,元念卿都能记得清楚。“结合师父的话和咱们一路收集到的线索,那个人在山上修行的传闻大概是师父带婴孩去召平交与镇远侯之后刻意散播出来,为的就是掩盖官兵封山以及之后在周边的一系列动作。”他原来不懂元念卿为何一直纠结传言何时散播的问题,没想到简单的传言背后还有这么多讲究。“想明白这些,就又有一个新的问题——太后为什么会允许宁妃进宫。上次见到泰清之前,我以为是那个人的安排,可能是逃跑的路径暴露,他出此下策把人保住。可泰清肯定地说所有嫔妃都是太后选进宫的,这个猜测便被彻底推翻。”还没有听到全貌,白露已经深切地体会道元念卿为何总是思虑过度彻夜难眠。每发现一个新的线索,就要将全部推断重新梳理,否定有矛盾的假设。如此反复地推翻、收集、梳理,还要清楚地记得每一个细节,实在是常人难以想象。“采荷的说辞正好为进宫问题给了一个合理的解释,那就是宁妃利用自己和元氏宗亲的关系,在帮太后。”宁妃竟然成了太后的人?他觉得这个猜测不切实际,毕竟二者之间也算有血仇,宁妃若是真的信任太后,也不可能让懿德太子的孩子一直留在镇远侯那里。元念卿看出他不信服:“当然不是白白帮忙,我猜这两人之间应该是有交易。想到这一点,我就去查阅了皇家宗祠的记录,懿德太子的牌位是在宁妃进宫之后才得以入了宗祠,原本葬在别处的尸骨后来也迁移至皇陵中,那时候据他本人离世已经一年有余。”懿德太子死后竟然不能进宗祠,可见太后恨透了元氏的每一个人。“但这是太后能够给宁妃的,她绝不会不求回报做这些,所以宁妃又给了太后什么呢?”他了然点头,有了这层关系,宁妃为太后办事也变得合理起来。“采荷说自己当初是去城郊的树林里投奔元氏的人,然后被一个道士装扮的女人和黄有之所抓,而这次镇远侯到京城里来,第一时间也是去同一个林子里见那个女人。”他立刻想起元念卿问师父从宫中密道的出口在哪,应该就是与此有关!“看来你想到了。”元念卿看表情就知道他想到了什么,“没错,我问师父密道出口的位置,就是想印证这件事。宁妃可以自由出入皇宫,应该就是用那条密道,平时经常闭关估计也是掩饰行迹的障眼法。不过为了减少暴露的风险,她不能离开太久,自然也走不出那片林子。我想太后那边应该吩咐过内侍,为她出入密道行方便。”这其中的曲折关系,令人叹为观止。“这么看来,宁妃真是不简单,可以在敌对的双方之间左右逢源。她确实如房秀征所说有勇有谋,但我很担心如果继续下去,她会成为下一个太后。”白露明白元念卿的担心,宁妃心中的憎恨,不可能因为和太后做了交易逐渐淡化。相反违心的事做得越多,憎恨可能会更加深重。“现在最要紧的是弄清镇远侯是否知道这件事。”元念卿说到这里搂住他撒娇道,“你可得帮我!”他欣然点头,但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帮。“我要让元照懿和三皇子见面,从而观察镇远侯的反应。元照懿那边可以请姝儿帮忙,不过姝儿一旦引元照懿过来,这边只是我和三皇子也不太好。最好是你能现身,场面上才更好控制。”两人之后又商量了一些有关见面的细节,才相拥睡去。元念卿的行动十分迅速,第三天的时候便告诉白露已经约好三皇子,元姝儿那边也已经准备妥当,专等转天下午一起在内城碰面。为了戏做得自然,白露没有在预定的地方等,而是等元念卿派人回别苑来请,才梳妆打扮带侍女们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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