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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阙天宗表面依旧平静,但暗流汹涌。执事弟子们步履匆匆,神色凝重。主峰方向时不时有强横的神识扫过天际。连竹露居送来的饭食,都变得潦草了许多。
黎愫坐立难安。她想打听,却无人可问。纪寻没有再来。宴潮生……她只在一次远远望见,他站在听松台的边缘,背影对着漱玉峰的方向,一动不动,仿佛一尊凝固的玉像,周身散发出的气息,竟比云霁往日更冷上三分。
她终于按捺不住,趁着送灵食的杂役弟子离开时,低声问了一句:“仙君,请问……云霁仙君他……”
那杂役弟子猛地停住脚步,回头看她一眼,眼神里充满了惊惧和一种古怪的排斥,连连摇头,一个字也不敢说,几乎是逃也似地快步离开了。
又过了两日,一个极其模糊、不知从哪个角落流传开的消息,才像风一样,吹进了这几乎被封闭的院落。说是云霁仙君外出时,遭了暗算,被宿敌……掳走了。那宿敌的名号,带着血淋淋的煞气——楼弃。
这个名字让听到的弟子都噤若寒蝉。
黎愫站在院子里,初秋的风已经带了凉意,吹透她单薄的衣衫。她想起那双清冷的、偶尔会掠过一丝极淡情绪的眼睛,想起青玉镇灶火前沉默的背影,想起他上次离开时,那片雪白的衣角。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无法压制。她开始不动声色地留意一切可能与楼弃、与云霁下落有关的讯息。
她知道了楼弃是盘踞北境“葬神渊”的魔头,凶名赫赫,与九阙天宗、与云霁有血海深仇。知道了葬神渊险恶,魔气弥漫,非修炼有成的修士难以靠近。知道了宗门已派出数批人手查探,甚至宴潮生似乎都亲自出动了,但皆无功而返。
机会来得比她预想的更快,也更危险。一次,她无意听到两个低阶弟子在远处抱怨,说葬神渊外围一处魔修据点,似乎缺几个打下手的苦役,报酬微薄,却凶险得很,无人愿往。
黎愫没有犹豫。她取出从凡间带来的、压箱底的几件还算值钱但不带灵气的小首饰,找到外门一个专司杂役调配、面相颇为油滑的执事,塞了过去,垂下眼,声音细弱:“仙长……家中遭难,急需用度,听说……北边有处地方招工……”
那执事掂了掂手里的东西,乜斜着眼打量她平凡憔悴的容貌和毫无修为的身体,嗤笑一声:“倒是个不怕死的。罢了,想去就去吧。死了残了,可别怨人。”
她混在一群同样因各种缘由被迫前往的凡人苦役中,坐上了一艘破旧狭小的运输法器。同行者大多麻木呆滞,少数几个眼中闪烁着贪婪或孤注一掷的光芒。没人注意这个沉默寡言、总是低着头、用一块灰布裹着头脸的女子。
路途颠簸漫长,越往北,天色越昏沉,空气里开始弥漫一种若有若无的、令人胸闷的腥浊气息。终于抵达那所谓的“据点”时,黎愫几乎以为自己来到了鬼域。
那是一座依着黑红色怪石山壁开凿出的简陋堡垒,处处可见粗糙的斧凿痕迹。天空是永恒的铁灰色,不见日月。空气中魔气与血腥气混合,吸入肺腑,带来火辣辣的刺痛。堡垒外围,散落着低等魔物的残骸和不知名生物的枯骨。
苦役们被驱赶着,分成数队,从事最脏最累的活计:搬运沉重的、散发着异味的矿石;清理魔物巢穴附近污秽的场地;或是将一些颜色可疑的粘稠液体,倒入深不见底的沟壑。
黎愫被分去清洗一处类似角斗场地的石板。那石板上沾满了暗红近黑的、早已干涸板结的血污,需要用一种刺鼻的药水反复冲刷。药水腐蚀性很强,很快,她裸露的手背和前臂就布满了细小的灼伤,火辣辣地疼。
她咬着牙,一遍遍擦洗。目光却像最机警的雀鸟,观察着堡垒内的布局、守卫巡逻的规律、那些魔修杂兵谈论的只言片语。她将听到的每一个关于“主上”、“那位仙君俘虏”、“地牢深处”的词汇,都死死记在心里。
她利用一切机会,小心翼翼地靠近那些谈论稍多的魔修,递上自己省下的、少得可怜的一点粗劣食物,或是表现出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愚钝,换取一两句不耐烦的指点或呵斥。
“滚远点!主上捉回来的宝贝,关在‘无回狱’最底层,也是你能打听的?”
“那小白脸仙君?嘿,主上正‘好好款待’着呢……”
“送饭?就你也配靠近无回狱?老实刷你的地!”
碎片化的信息,像冰冷的珠子,被她一颗颗捡起,串成一条指向明确却危机四伏的路。她知道了“无回狱”的大致方位,知道那里守卫森严,寻常苦役绝难靠近,每日只有特定的、被施加了禁制的仆役,才能送入最低限度的维持生存之物。
她观察了数日,终于摸清了那送饭仆役的换班时间和路线。那是一个身形与她相仿、总是佝偻着背、沉默不语的年轻女魔仆,脸上有可怖的烙印,眼神空洞麻木。
机会在一个雨夜降临。那夜魔气格外活跃,外面传来骚乱和隐约的厮杀声,似乎是堡垒外围遭到了不明袭击。大部分守卫被调往他处。黎愫提前藏在那女魔仆返回必经的、一段废弃坑道的阴影里,心跳如擂鼓。
当那熟悉的、麻木的脚步声靠近时,黎愫用尽全身力气,将一块边缘锋利的碎石砸向对方的后颈。她没什么力气,准头也差,只是砸中了肩膀。女魔仆吃痛,闷哼一声转过头,空洞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凶光。
黎愫没有给她反应的时间,扑上去,用准备好的、浸了强效麻药的布巾,死死捂住对方的口鼻。女魔仆挣扎的力道出乎意料地大,指甲划破了黎愫的手臂,留下深深的血痕。黎愫只是拼命压着,手臂因用力而剧烈颤抖,直到对方的挣扎渐渐微弱下去,最终瘫软不动。
她喘息着,迅速剥下对方的灰色仆役服饰换上,又胡乱将自己的外衣套在对方身上,将她拖到坑道更深处藏好。然后,她学着那女魔仆的样子,深深佝偻起背,拿起地上散落的、装着某种糊状食物的粗糙木碗,低着头,向记忆中的“无回狱”方向走去。
越靠近,守卫越森严。幽暗的甬道两侧,跳动着惨绿色的鬼火,将扭曲的影子投在湿滑的石壁上。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霉味,还有一种更深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阴冷。黎愫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她不敢抬头,只用眼角的余光瞥着地面,模仿着那女魔仆迟缓的步伐。
所幸,沿途的守卫似乎都认得这身衣服和这个“人”,并未过多盘查,只是不耐地挥挥手让她快过。
甬道尽头,是一扇厚重的、刻满狰狞符文的玄铁巨门。门前守着两个气息阴冷的魔卫,目光如毒蛇般扫过她。黎愫将头埋得更低,递上木碗。
一个魔卫检查了一下木碗,又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伸手,粗糙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
鬼火映照下,黎愫的脸苍白失色,沾着污迹,眼中是强压的恐惧与刻意模仿的麻木。
“脸生。”魔卫冷冷道。
黎愫喉咙发干,几乎发不出声音,只能勉强挤出几个气音:“……阿丑……病了……替……”
另一个魔卫似乎不耐烦了:“管他谁送,快点进去,放下就走!主上随时可能回来,误了事你我都得死!”
捏着她下巴的魔卫松开手,嫌弃地在身上擦了擦,转身,与同伴一起,各出一只手按在玄铁门上。幽光闪过,符文流动,沉重的门扉无声地向内滑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一股更浓烈、更刺鼻的血腥味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气息,扑面而来。
黎愫几乎是屏着呼吸,侧身挤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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