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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什么?!”
惊天霹雳!德宗如遭重锤,枯瘦的身体骤然绷紧,浑浊的眼睛骤然瞪大,难以置信地盯着窦文场,“獾郎(李謜的小名)……离京?!什么时候的事?!朕……朕怎么不知道?”
窦文场字字如锤:“据可靠线报,殿下轻车简从,在东宫侍卫李景略护卫下假扮商贩出的长安城!”
他重重磕了个头:“圣人!殿下此举……形同潜逃啊!他辜负了圣人对他的恩宠!圣人封他雍王,赐他昭义节度使,何等殊荣?可他……他竟生疑惧,视圣人如虎狼,弃长安如敝履,仓惶出奔!此举……置圣人慈父之心于何地?置朝廷法度威严于何地?!”
“疑惧……弃朕……出奔……”德宗喃喃重复,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剜心。
巨大的震惊迅速转化为排山倒海的愤怒和被至亲背叛的剧痛。
他猛地挣扎着要坐起,却因虚弱重重摔回榻上,胸膛剧烈起伏,嘶声咆哮:“孽障!孽障!朕……朕待他何其恩厚!视若珍宝!倾尽所有!他……他竟敢如此待朕?!不信朕?!视朕如仇寇?!逃?!他逃什么?!!”
怒火烧得他双眼赤红,枯瘦的手死死攥住被褥。
窦文场连忙膝行上前,疾呼:“圣人息怒!保重龙体!殿下……殿下年轻,或是一时糊涂,受人蛊惑也未可知……”
“蛊惑?!受谁的蛊惑?”德宗狂怒地打断他,声音因激动而剧烈颤抖,“是不是东宫那……”他一声悲怆至极的低吼,“朕……朕要问问他!朕要亲自问问他!朕的心……他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剧烈的咳嗽让德宗再也说不出话,只剩下粗重痛苦的喘息和咳声,身体蜷缩成一团。
窦文场声音沉痛而恳切:“圣人!事已至此,龙体为重!雍王殿下私自出奔,消息一旦扩散,必将震动朝野,引发无穷猜测!恐有奸佞借机生事,甚至……祸乱西陲!老奴恳请圣人赐下明断!”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此事必须即刻处置,以安天下,以正视听!殿下安危……亦令人忧心如焚啊!”
德宗眼神涣散地看着跪在面前的窦文场,这个掌控禁军、为自己打理一切的老奴,此刻仿佛成了他溺水时唯一的浮木。
深深的无力感包裹着他。
“文……文场……”德宗的声音微弱而急促,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急迫,“去……去……去把獾郎……给朕……给朕活着带回来!一定要……活着……带回来!朕……朕要见他!朕要亲自……问个明白……快去!”
他枯瘦的手猛地伸出,死死抓住窦文场的手臂,用尽最后力气嘶喊,“快去!把他……带回来!听见没有?!”
窦文场感受着手臂上传来的冰冷而微弱的力道,脸上瞬间涌起无比的忠诚与担当:“老奴领旨!圣人放心!老奴定当竭尽全力,哪怕粉身碎骨,也必将雍王殿下安然无恙地带回长安,交由圣人亲审!老奴这就去办!”他再次重重叩首。
德宗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松开手,瘫软下去,眼神空洞地望着帐顶,口中只反复呢喃:“活着……带回来……朕要见他……”
窦文场保持着跪姿,直到确认德宗只是疲惫昏睡而非有事,才缓缓起身。
昏暗光线下,他脸上所有的悲悯焦急瞬间冰封。
他冷冷地瞥了一眼龙床上那个被至亲背叛彻底击倒的衰老帝王,嘴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
“活着带回来?”他心中无声低语,转身,无声无息地退出了寝殿。
廊下,宋若莘静立如初,怀抱文书。
她清晰地听到了殿内最后的咆哮与嘶喊。
当窦文场走出时,她目光垂下,落在怀中卷宗上,仿佛什么都没听到。
窦文场亦目不斜视,大步流星地消失在长廊尽头。
殿内,只剩下德宗痛苦的喘息和呢喃。
宋若莘深吸一口气,缓缓推开了沉重的殿门。
药味、龙涎香与帝王盛怒后的绝望气息扑面而来。
她走向御案,看见自己刚才整理好的书卷被仓促间拂落了几页在地。
她默默俯身,动作轻柔地将那些散落的诗稿一一拾起、理齐。
纸上墨迹犹新,正是那句:“云中君不见,竟夕自悲秋。”
她抬头,望向龙床上那道因彻底崩溃而蜷缩的身影。
无声地将诗稿放回案头,仿佛要将那瞬间的惊涛骇浪,也一并压入这冰冷的书卷之中。
随后,她示意侍女添上安神的香,自己则瞥了眼这位垂垂暮年的大唐帝王,默默退了出去。
……
掖庭宫深处,专为女学士辟出的清雅院落——这处紧邻翰林院南墙的独立庭院,被宫人们私下称为“内学士院”或“宫闱书塾”。
初冬的阳光斜斜地穿透庭院中的几竿修竹,将斑驳的光影投在正厅书斋敞开的雕花木窗棂上,落在几张并排摆放的厚重紫檀木书案上。
空气中弥漫着墨锭研磨后特有
;的松烟气息、新抄纸的草木清香,以及一种淡淡的、带着特殊药草味的芸草香气——那是从书斋深处那间门窗格外厚实的档案室里飘散出来的防蛀香料气味。
这芸草香,几乎成了这处“宫闱书塾”独一无二的标识。
尚宫宋若莘端坐于案首主位,面前摊开着明日需呈送御览的宫籍节略。
她神情专注,一丝不苟地蘸着朱墨批注,眉宇间却锁着化不开的凝重。
午后在紫宸殿亲历的那场雷霆风暴,德宗皇帝听闻李謜消息时的骤然崩溃,那令人窒息的恐惧与失态,远比宦官窦文场冰冷的眼神更让她心寒。
这风暴的余威,亦如同阴影笼罩在这书斋之内。
她的位置,恰能瞥见墙角一排沉重的乌木档案柜,那里锁着整个大明宫最详细的宫人名册和历年簿籍。
案旁,二妹宋若昭执一枝紫毫小楷,正伏案誊录一份自麟德殿临时书库调来的前朝《列女传》残卷。
她的字迹娟秀工整,力透纸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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