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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虫在吃老鼠……”蛇,细长的,扭曲的,滑腻的,不住地吐着信子,阴暗地爬行,冰冷地盯视,长着尖牙,带着毒,能致人死的,蛇。为什么会出现在她的屋里?门窗都是关严了的,即便没有,如今是深秋了,天冷得这样,草叶衰败,蛇早该隐匿行迹了。可是她的屋子里就有一条蛇,就在此刻。善来山里长大的孩子,蛇是常见的,水边衔着卷着,盘在枝干上,躲在叶底,顾盼间不期然见到,霎时魂飞魄散……当然是怕的,因为惜命,要是有毒,一口,就能要命……割蒲草,听见响动,低头看,长长的一条,在脚边,黄褐色,贴着地飞快地扭着游走了……一条没有毒的蛇,可是那场景一辈子都忘不掉,想起来就要发抖……当然怕,可是愤怒压过了恐惧,甚至战胜了病痛。简直是暴起,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顾,冲到桌子前,拔开火折子点灯,幽幽的火光,照亮了眼前的尺寸之地。看得很清楚,长,细,黄绿色,眼睛后边拖着长长一道黑痕,背上有花纹,正大张着嘴,吞吃着一只硕大的黑毛耗子。不是毒蛇,可是也足够恶心。一眼,绿杨吓得抱头尖叫,善来也剧烈地颤了一下,但是,下一刻,她突然伸了手,奔雷之势,直冲七寸……细细密密的鳞片,触手光滑,细摸是粗粝,很长的一条,因为受制于人,全身的骨头都动了起来,擦着人的肌肤……门被甩开,轰然一声巨响。绿杨吓傻了,人都看不见了才回神,还是愣愣的,手脚并用地爬下了床,扬着手颤声喊:“妹妹……妹妹!你做什么去!”睡梦中被巨响轰醒,惊叫一声猛地坐起,大喘着气四下里问,“怎么了?这怎么了?怎出什么事了?”这谁能知道?“谁啊?干什么?”有人大着胆子朝外问。“李紫榆在吗?”“找紫榆姐姐?她不住这儿呀,你……”“她住哪儿?”“旁边那排,最南边那……”人走了,所以她的话停住了。黑暗里,一群人面面相觑。“这是怎么了?莫名其妙的……”有人提议,“过去瞧瞧?”当然得过去瞧,要弄不清楚,还能睡得着吗?于是都下床穿衣裳。到了外头,发现旁边小姐妹们全都开了门探出脑袋来,左顾右盼。紫榆也听到动静了,一点不耽搁,听到的那瞬间就麻利地下床去开门。她一直熬着,怎么可能睡得着呢?做了坏事,还没有结果,现在终于等着了。出门前她偏过头看了一眼,窗下那张床上躺着人依旧睡得安详。真厉害呀,先前真是小瞧了她,以后可再不能了,这种人。蛇跟老鼠,是紫榆找人弄来的,找的她哥哥的好朋友,外头弄进来的,两只坛子,交到她手上的时候,一只没动静,一只里头咚咚地响,还有不住的吱吱声——当然是老鼠。老鼠,恶心的玩意,她露出嫌恶的表情,至于蛇,是只要想到,就会怕得发抖的东西。给找她东西的人,见她怕得这样,好奇地问:“要它们干什么呢?”依他平常所见,这两样东西,可是女孩子见到就要大叫并飞快逃走的,她却主动要。干什么?可不能跟人说,赶忙堆个笑,“好哥哥,多谢你,替我费心,我自有用,只是一点,你别跟旁人说,我哥哥也不行,好哥哥,我是相信你才来找你的,我都没找别人……”她这两声好哥哥,实叫得人心醉神迷,哪里有不应她的?这人既是李川的好友,李家的人和事,自然是知道不少,在他眼里,紫榆实在算这天底下头一等的女孩儿,生得美,做人又有心气,真叫人喜欢,每回见了她,都忍不住定神瞧她,无论她说什么,他都愿意听。好哥哥温柔含情的眼神,紫榆一点儿也没注意到,她的全副身心,全在怀里的两只坛子上。蛇依旧没有动静,老鼠也停止了闹腾,没有再发出声音。恶心,好恶心,这两样东西,蛇和老鼠……她究竟为什么会这样把它们抱在怀里?真的要拿这两个东西去吓一个小女孩吗?而且那孩子还生着大病,真不会出事吗?她把疑虑说给出主意的人,出主意的人没有她这样的烦恼,只是面色平静地说,“姐姐要是怕,停手就是了,我反正是一定要给人当下手,听谁的话不一样呢?我这样劳心劳力,不过是为姐姐抱屈罢了,如今姐姐都缩回去了,我还有什么好说?”如此,车是已经套在身上,她只有往前走的份。可是碧桃才拿了东西出去,转眼她就开始犹豫。她忍不住想,她的面子和威严是不是真的比一条人命的分量更重?一条活生生的命啊!她真的后悔了,想要将这一切结束。仔细想一想,她可真是疯魔了!那是将来的姨娘,半个主子,被她压一头又怎么样呢?除了正经主子,谁能越过她呢?怎么就一直想不明白呢!这会儿想明白了,顿时觉得天地陡然一宽,豁然开朗,长久以来的积压在心上的沉重和烦躁也顷刻扫尽了,她不禁露出一个笑来,甚至觉得脚步都轻快了许多,可是才走出门,就看见了才出去的人,她的笑凝住了,先前的欢快荡然无存。“……这么快?”面前的人笑了笑,“又不是什么难事,当然很快。”这样的话,事情似乎无法挽回了。碧桃洗过手就睡下了,她却久久没有困意,黑暗里睁着眼睛——不敢闭,只要闭上眼睛,脑中就有蛇在爬。蛇,那么恶心可怕的东西……她一个小女孩儿,肯定要吓坏吧……肯定会吓坏的,毕竟就是为了要她怕,才去找蛇,要的就是一击必杀,只有蛇,足够有威慑,别的都不行……去找她们呢?告诉她们有蛇,快跑,别吓到。那成什么了?坏人幡然悔悟?那更叫人看不起了,坏都坏得不彻底,又软又怂……可是真吓坏了她可怎么办?就这么纠结着,不知道过了多久,外头忽然乱声大作……她知道是事发了,所以急忙起来,要过去看。这会儿是真后悔了。错太深了,怎么着,也不该想着害人的命啊!被瞧不起又怎么样,再怎么样,不能亏心,真是被猪油蒙了心了!干出这些昏头事来!越想,心里越着急出去,出去补救。才开了门,眼前忽然飞过来一条影,啪一声砸在她脸上,倒不是很疼,但是,怎么感觉……她遽然大叫起来,一声高过一声。“喜欢吗?我回敬你的,怎么你看起来不是很高兴?不是你的东西吗?”她长久地发出不间断的叫喊,喊到力竭,才停下来喘气,就听见有人在她身前冷冷地这般道。好,好啊……还以为她得怕成什么样呢,原来她不怕,不但不怕,还能耀武扬威……这样的话,她还愧疚什么?但是也实在没必要再斗下去了。狠狠地抹了把脸,擦得脸皮疼,但是气势昂扬。“好!你厉害,我服你!咱们之间就到此为止!”这人实在自以为是,谁要同她到此为止?真当旁人都是泥捏的没脾气?善来苍白的脸上浮出冷笑,张口欲嘲,忽然头重脚轻天旋地转……方才还生龙活虎张牙舞爪的一个人,突然山峦崩倒,而且还是直愣愣地倒,咣当一声砸地上……紫榆惊到了,然后很快反应过来,对左右大喊:“快请大夫来!就请经常给夫人瞧病的那位齐太医!诊金车马费都由我来出!”已然深夜,但是刘府各处的灯火次第亮起来。这回的病势远比先前沉重,善来人常昏沉着,少有清醒的时候,醒了,得吃饭吃药,吃完药,又发起昏来,还是睡……就这样,一直到秋天过去,雪也落下来,她的病才算好全了,这时刘府各处为秦老夫人挂的孝幔都已摘掉了。早在有精神能坐起来时,善来就给刘悯写了信。紫榆似乎是变好了,善来请医吃药养病的事,一直是她在张罗,可以说是无处不尽心。有一回,她趁着善来清醒拉着善来亲切地谈心,从她自己,她讲她这一路过来实在是不容易,因为爹妈不争气,硬生生叫她比别人低了一头,吃苦受辱,终于守得云开,却突然杀出一个小奶奶来,有些人见不得她好,出言讥讽她,她气昏了头,又听了两句挑唆,脑袋里那根筋一时没别过来,这才做了那些错事,希望善来能大人大量,宽恕她,将来还得一处,和和美美总比针尖对麦芒好,是不是这个道理?她絮絮叨叨说了一堆,却始终不见善来应答,不过自己也知道,闹那么大,哪能轻易就叫人原谅她?只是不能不叫善来知道她的心,以后日子还长呢,不怕正不了身,这点耐心她还是有。于是又和善来说起别的来,刘府的人事,兴都的风土人情,末了总是说,将来得闲一定结伴出去玩。她是一副绝对诚心的样子,可是善来却不愿意相信她,说到底,心里怨得深。只是如今人在屋檐下,到处受制于人,实在没必要撕破脸,先熬过这一时,今日种种,来日再报。可是一直没有人来接她,回信也没有。事不过三,善来没有写第三封信。她的自尊不允许她这样做,她绝不软弱,绝不向任何人摇尾乞怜,她给刘悯写信,是觉得命运已经将她和他绑在了一起,她是可以依靠他的,但这似乎只是她的一厢情愿,他并没有把她放心上,他就那样走了,半点没有为她想,如果不是绿杨,她也许已经死了。她实在高看了自己。不过是一个使唤的人,有什么要紧?她绝不把自己变成一个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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