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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问了很多,仿佛那真的只是别人的事,她什么也不知道。善来又做了噩梦。她一直只做这一个噩梦。跑,不停地跑,逃命一样。疏落的枯林,枝子利落的像剑,四处刺,路曲曲折折,只是一线,看不清——也许根本没有路,天是浓重的黑色,没有云,月亮惨白地挂着,朦朦胧胧一层白雾,忽明忽暗,四下寂然无声,只有她深沉的喘息,粗重的脚步,以及枯枝断裂的脆响……前面会有大水,水里趴着好多的鬼,等待会儿她过去,它们就会从水里跳出来,抓住她把她往水里拖。早就烂熟于心了。已经不怕了。但这一次似乎是不一样。这一次她没有觉到慌张和紧迫,而是非常气定神闲,仿佛成了一个旁观者,是树枝上栖着的鸟,又或者是正结网的蜘蛛,低着头看那飞驰的女童,一颗豆似的不住地向前滚。这角度真奇怪。那个正在跑的女孩子不就是我吗?怎么我竟看得见她?好奇怪。她想不通,于是细细琢磨起来。这时山林里突然多出了许多响动,一群鸟飞出来撒起欢来,扇动着翅膀不住地鸣叫,然后狂风大作,树也跟着摇撼起来,咚,咚,咚,咔嚓……树倒了。很短促的一声惊叫,回过神来时人已经是坐着的了。床边好几个人。“可算醒了,再不醒,我们可就要找红绳和剪刀来了。”屋子里突然多出这些人来,善来有些疑惑,“大半夜的,怎么你们会在我这儿?”听见这话,几个人面面相觑。紫榆说:“你没做噩梦吗?那怎么又哭又叫的?芬儿起夜,以为是见鬼,叫这个又摇那个,吓得都哭了,我们几个点了灯凑到门口,一开始也吓到了,后来还是绿杨说,听着像你的声,我们就赶紧过来了,果然是你,被魇着了,身子躺那一动不动,就胳膊在那乱挥,嘴里也不知喊着什么。”善来心想,怎么会呢?明明这次连水鬼都没见到,她也跟个局外人似的没觉到一点骇惧。怎么会呢?“以为我们唬你?唬你干什么?又不是吃饱了撑的。”边说边伸出手在善来额上一揩,“你瞧这个。”一片明亮的水意。善来见着这个才发觉原来自己这会儿竟是大汗淋漓,两腋都漫湿了。奇也怪哉。有那么一会儿,她连呼吸都停了,脸上一片灰白,眼里也没有神。“这不成了!”绿杨猛地站了起来,“这得赶紧找大夫来看!”说完就要往外走。善来赶紧叫住她,“别去!我没事,再说了,现在是什么时候?好姐姐,你快回来,这才是真为我好呢!”她这样讲,别人也就不好再动。“我真没有事,我的确是做了噩梦,小时候落过水,差点没命,后来就常梦见水鬼,本来也好久不做这个梦了,今儿也不知道为什么又重游旧地了……真是小事,你们看我像不好的样子吗?你们快回去接着睡吧,身上都担着活计呢,睡不好可不成,快回去吧!”看起来的确是没有事的样子,不像是说假话。“那行吧,我们回去了,有事你再叫我们。”都站起来了。善来也要起来。“唉呦,你起来干什么?我们难道还要你送?快躺回去吧!”善来生怕再生枝节,也就从善如流,只坐着目送。门关上了。屋子里一片黑暗。善来重新躺了回去,但一直没有再睡着。眼前一会儿是水鬼,一会儿又是恶鬼。恶鬼满身的血,扭曲着一张脸,恶丑地狞笑。但是善来竟一点儿也不觉得害怕。天亮以后,善来叫小丫头去找人给她请大夫,请楚大夫。楚青黛很快来了,一进门就说,“真巧了,我正要找你呢。”善来疑惑,“你忙得那样,找我干什么?有事么?”“是有事,不过说起来太长,我还是先给你号脉,听说你魇着了?”楚青黛要号脉,善来却不伸手而抬腿,“找你不是为那些虚无缥缈的事,你看我这样子——”左脚送过去——用点什么药好?”伤口已经有些化脓了。“你这怎么弄的?”楚青黛仔细数了,大大小小加起来竟有二十处之多,轻微的就只是细细一道红线,严重的,是蜈蚣样,纠结盘曲,触目惊心。“姐姐,咱们是好朋友,我不瞒你,我昨天在外头遇见了拐子,这是逃命时落下的,不敢叫人知道,路照样走,活照样做,今早就成了这样,另一条腿也差不多,姐姐,你帮一帮我,我不想我后半辈子跟几十条疤作伴……”楚青黛实话实说,“轻的倒没大碍,重的不好说,你昨天就该找我的……我只能尽力而为了。”善来抿了抿唇,没有说什么。清水是善来提早备下的,但是楚青黛开口要酒,而且是烧酒。“会有些疼。”“我不怕。”她说不怕,也就真的从头到尾没有吭一声。清理完伤口,就上药。上药其实也会疼,但是楚青黛没有再开口提醒,因为实在没有必要。想不到小姑娘看着娇弱无力,心性竟这样狠。“好了。”楚青黛把药膏递过去,“这几天伤口不能沾水,身上可以擦,但不能洗,伤处要保持恰当的湿润,否则反复地裂,肯定要留疤。”善来点点头,接过药膏,说都记住了。然后楚青黛就不说话了,但也不说告辞,就坐着。善来想起来,她进门的时候好像说有事找她来着,于是就问:“姐姐不是有事吗?怎么不说?”楚青黛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是有事,但是……”你这样子怎么出去呢?楚青黛常年出入兴都贵人们的宅邸,到哪儿都是座上宾,大病小病全找她,忙得她见天的脚不沾地。昨个夜里,月亮都挪到西边了,靖国公府打着灯来敲门,说府上姑娘得了急症,腹痛难忍,请神医救命。楚青黛赶紧穿戴了,快马赶到靖国公府,角门早有人等着,一见着她就上手把她往里头拉,嘴里催命一样,不住地说着还请再快一些的话。看着真是形势危急,然而真把了脉,什么都没有。是真没有,摸了三四点,什么都摸不出来,气血调和,阴阳平衡。这……正不知怎么办好,小姐掀了帘子,果然是容光焕发。楚青黛有点生气,她急得头发都没来得及梳,结果被当猴耍,这谁能高兴得起来?板着脸站起来,背上药箱转身就要走。小姐赶紧叫住了她,开口道谢,说神医冒夜前来,实在辛苦,都说医者仁心,果然不假。楚青黛听了,脸色并没有好转,也没有应声。但小姐像是没察觉似的,还是好言好语:“之所以这会儿请神医来,是想神医能帮我一个忙,只要神医能帮我办妥,我愿以百两白银作酬。”楚青黛根本不稀罕,甚至觉得小姐有些侮辱人,本来是打算一定拒绝的,但是小姐说:“我听说神医常到工部刘尚书府上去,是尚书府的贵宾,那神医可认识他们那里一个姓姚的婢女?名字叫善来的,那婢女与我有旧,如今我有事要找她问清楚,还请神医帮忙搭桥牵线,告诉她,我请她到城北荟萃园一见,越快越好。”楚青黛是善来的好朋友。所以她答应了下来。但是心里很疑惑。“你怎么会同靖国公府的三小姐有旧?”善来也不清楚辜松年为何找她,但辜松年是她的救命恩人,不论为什么事,她都应该去。她也不瞒楚青黛,“昨天要不是遇见了这位三小姐,姐姐你今日怕是见不着我了,那拐子后来是叫三小姐带走了,说是要送到官府正法,要叫我或许就是为这事,三小姐是个好人,那时候就很为我的名节考虑……”楚青黛听了,忍不住握了握好友的手,“不怕,我陪你一起过去。”因为辜松年话里有越快越好四个字,所以善来当天下午就出发去了荟萃园。才坐下,就有堂倌来请,说楼上雅座的贵客正等着您呢。因为有楚青黛作伴,善来也就大着胆子跟了上去。进去就见到了辜松年。赶忙行礼,“三小姐。”“快起来,我有重要事和你说,你……”突然就不说了。善来想或许是因为有楚青黛在场的缘故,于是赶忙道:“楚大夫与我相知许久,情同姐妹。”“原来如此,那我倒真找对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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