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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二一早,甚至不是一早,是半夜,启程上路。这是辜放的意思,早一会儿出发,就能早一会儿到,反正路上多的是空闲睡觉。他已经兴奋到差不多两天两夜没有合眼了,眼下的青黑看着十分瘆人。善来说不想在路上过年只是借口,其实是不想父亲立刻带她回去,形势变化得太快太剧烈,她怕自己匆忙走了,话说不清楚,刘悯要胡思乱想。眼下是君心即我心,再没顾忌了。所以走就走了,没有什么舍不得。负责路上护送的,是辜训的亲兵,带队的是辜训的一个副将,靖国公府家奴出身,曾做过辜训的侍卫,所以他见了人是喊三老爷还有四小姐。十辆马车,两辆给辜放和善来做起居之用,余下都是装东西,多是辜训叫人带来的毛皮药材之类,叫辜放顺路带回家里,算他们兄弟的孝心。先和军户一家道别,这一家都是好人,善来是真心感恩,虽说这一去只怕再没机会回来,但因为刘悯还在,也不好送东西,所以只是握住军户家女人的手,不住地说一些道谢的话,并再一次说,但凡有事,只管到衙门去,衙门不管用,或处理不得当,尽可以写信给她。之所以只是这样,是因为这一家人深觉故土难离,而且自认只是帮了些许小忙,不敢居功,坚决不肯接受善来的其他提议,善来没有办法,只得如此。接着便是和刘慎辞行,行礼,恭敬地喊老爷,因为笃定会再见,所以并没有太多的叙情的话要说,只是道保重。至于刘悯,更没有什么话说了,早说尽了,所以只是执起他两只手,仰头温柔地注视。启明星高高地亮着。“我这就走了,你和老爷多保重。”他点头,嗯了一声。还是有一点不舍得的,但是终究要走。善来是拎得清的人,不作耽误,两只手在刘悯手上轻轻一握,旋即松开,转身登上马车。车上炭火烧得很足,一上去,脸就被扑得发红,到处起汗,善来把毛皮大氅解了,抬手去掀边窗的帘子。刘悯果然就在边窗处站着,很乖巧。善来不由得在心里想,我免不掉一分开就念他。她把一个香囊捏在手里,晃着给他看,笑着问:“知道里头是什么吗?”他没说话,只笑着轻轻摇了下头。“是你昨天给我的压岁钱,我要一直带在身上,直到再见到你。”好想再摸一摸他的脸,可惜人实在太多。“我发誓,一定来接你。”说了这句话,胆子不知为何竟突然大了起来,再多人也不管了,伸手去抚他面庞。大庭广众,成什么样子?“都上车!赶紧走!”岳父大人冷不丁大声发话。“帘子放下去!风冷,吹久了头要疼!”父亲说的对,但是善来不管。马车动了起来,善来还是趴在边窗边,后来更是小半个身子都探了出来,看雪地上孤零零站着的那个人。刘悯本来是决定不往前送的,不愿意使自己显得太脆弱,然而亲眼看着马车一点点远去,脚不自觉就抬了起来……到处是雪,到处是白茫茫,只有雪,只有白茫茫。他知道她是爱他的,她舍不得他,一直在看他,她不厌其烦地在他面前起誓……可他还是害怕,怕这一松手,以后再找不着她。天地是如此广阔,人渺小得过于可怜。他在雪地里站着,心里空落落的。也不知多久过去,总之是很久,他身上没一点暖和气了,他的父亲走到他身边,以一种劝慰的语气同他说话,“回去吧。”他一直是恨这个人的,这会儿更恨了。“我要还是尚书公子就好了,你说你没事辞什么官呢?果然是克我……”刘慎实在无话可说。回兴都的路很好走,年前就春分了,越往南气候越好,虽然依旧冷着,却冷得有限,土地已然解冻,十分松软,新草还不成片,淡绿色稀稀落落,深浅不一,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香粉,洒开在地上。马车一开始跑得很快,奔命似的,虽然车上铺了非常厚的褥子和毡毯,也还是颠簸,善来忍了两天,实在受不住,和辜放说了,这才慢下来,叫她有闲心赏景。不赏景的时候,就拿香囊出来看,看好了,搁在胸口暖一暖。马车走得慢悠悠,两千五百里路,走了快三个月,到兴都,已是花朝节后,花全在开,到处鲜妍明媚,柳条舞风,燕雀低回。辜放没有近乡情怯,只有兴高采烈。他早不坐马车了,骑马,每天挨着边窗和善来说话,说这十一年里人和事的变化,都是些高兴事,哥哥们娶了亲,大姐姐也嫁了,二伯父家多了个小妹妹,侄女儿出生,他因为嫉恨,没有送东西,装不知道,现在想起来,真是太失礼,回去要补一份大礼才行,不但侄女的礼要补,几个侄孙的礼也缺着,都要补,还有理国公,他不养鱼,改种花养鸟了,听说弄了好大一个庄子,现在又正是看花的好时候,到时候咱们过去,还跟以前一样,看中什么就拿什么……女儿一路都不怎么有精神,只有听他说这些的时候,才不会过于萎靡,所以说得越发起劲,简直是绞尽脑汁地找事情来说。这一天善来睡得正迷糊,忽然被惊醒,辜放在外头敲边窗,喊她的名字,她以为又是要和她说那些事,爬起来,跪移过去,掀开了帘子,辜放本就面上带笑,这会儿瞧见了她的脸,笑意更盛,“快下来了,咱们到家了。”到家了。善来心里一突,拧身看过去,两个大石狮子,三间大门,都开着,中间门上挂一块匾,上写“靖国公府”四个金字……眼前忽然就蒙了雾,是的,她的家……外头有搬东西的声音,车上服侍她起居的丫头也挨过来给她戴幕篱,搀她起来,才掀了帘子,就有手递上来,喊小姐。是从中门走进去的。两个婆子扶着,一步步往里走,真是好远,没有尽头似的,走得人身上发软,站都要站不住……又迈过一道门槛,婆子低声说:“进来了,小姐把帘子摘了吧,老夫人就在前头了。”善来听了,抬手去解系带,然而抬不起来,手不住地颤着,使不上力。“鹤仙,我的儿啊!”一声哀叫。善来整个人突然一颤,而后觉到了一阵晕眩。幕篱还没摘下,人已经奔到了眼前,掀起了她眼前的纱。没有了纱,也还是看不清,只瞧见一片银白,因为眼泪从眶子里脱出来了。两边胳膊都是一重。“我的儿啊!你明明都回家来了,怎么不来见我呢!只要叫我见一眼!一眼!我怎么会不知道你是我的孙女!叫你多受那么些苦!那么些苦啊!我的儿!祖母的心要疼死了啊!你好狠的心呐!”好些人,好多声音,震天撼地的哭声,苦口婆心的劝说声,还有鸟的拍翅声,忽高忽低,忽远忽近……不知道是谁,忽然大声说:“鹤仙,你怎么不说话?你说话呀!快说话,别叫祖母哭了……”说完,自己却高声哭起来。善来想要开口,胃部却突然一阵痉挛,逼着她捂着胸口呕起来,吐出好些酸水,边吐边流眼泪,身子歪下去。更乱了。善来的两只胳膊被人架住,一团秋香色朝她逼过来,不顾她还在吐酸水,把她搂进怀里,一只手把她搂结实了,另一只手不停地抚她的头发。“别怕,祖母在这儿,别怕,回家了,只要回了家,咱们就什么也不怕……”一只帕子,先擦她的眼泪,接着又擦她嘴边的污渍。善来几次张口,大张,好几次,才终于发出了声音。“……我生了大病,不记得、不记得……”她嚎啕起来,“我不记得过去找祖母的路了……”容老夫人听了,先是静了一瞬,而后也撕心裂肺地嚎起来,一声声地喊我的心肝……忽然,容老夫人不哭了,搂着善来起来,说:“乖乖,别哭了,你不能再哭了,你的身子禁不住,哭坏了可不得了,咱们先进去。”善来听了这话,抽噎停了一下,竟真的再不哭了,跟着容老夫人往前走,边走边擦眼泪。过了厅房,就是正院,容老夫人住的寿安堂。才进去,就有成群的丫鬟送水盆来,但凡做主子的,身前都有一盆。善来是容老夫人亲自拧帕子给她擦脸。“我活着就是为了等这一天,总算叫我等着了,我比你祖父有福……”说起过世的丈夫,容老夫人禁不住又哭起来,“你祖父是生生疼死的啊!死前不住地叫你的名字……”善来鼻子一酸,大颗的泪珠又不住地从眼角流下来。这时候有个人哽咽着说,“好不容易才不哭了,老太太快别说这些事了!再说,又要哭得死去活来了!说些别的吧!”“对!咱们说高兴的事!”容老夫人想了想,“我的孙女婿呢?怎么不见?”辜放这会儿也已经不哭了,听见母亲这样问,恼道:“母亲胡说什么!哪有什么孙女婿?我女儿清清白白的人!”才出了乌云卫,辜放就想清楚了,他还是看刘悯不顺眼,不能接受他当自己女婿,而且他也想到了解决的法子,女儿是因为从小到大只见过那窝囊废,不知道别人的好,所以才会执迷不误,眼下回了家,不愁没有青年才俊给她挑,等她挑迷了眼,不信她还能记得那窝囊废是谁!辜训早往家里来过信,所以辜放在乌云卫干的那些事,容老夫人早就知道了,这是没顾得上他才没开口骂。脑子里盛的难道是水吗?那么搅和!对你有什么好处!“你到底想干什么!你女儿都显怀了!你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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