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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间,九日就在“金状元”门前日夜不休的喧嚣与银钱碰撞的叮当声中即将过去。明天,就是第十日,就是那个牵动了无数人心弦的“灵草馅饼”开签大会举行的日子。
这九天里,“金状元”的生意火爆程度堪称恐怖。每天从黎明到黄昏,店门前永远是人山人海,队伍从未间断过。来自四面八方的资金,如同百川归海,源源不断地涌入这个小店。潘金莲和账房先生日夜不停地核算,最终的统计数字连他们自己都感到心惊肉跳:九天下来,累计营业额竟然达到了骇人听闻的七千五百八十两白银!
这个数字,别说是一个馅饼店,就是阳谷县许多经营多年的绸缎庄、酒楼,一年也未必能有如此利润。柜台里那作为保证金的两千两银子,在这巨大的营收面前,反而显得不那么醒目了。每天晚上,“广源发”钱庄的保镖队伍都不得不增加人手,才能将当天的巨款安全运回。金海手中的银票也越来越厚,他特意准备了一个小铁箱来存放。
巨大的财富带来的是极度的不安。潘金莲看着那满满一箱银票,常常夜不能寐,既兴奋于这从未想象过的富足,又深深恐惧这如同空中楼阁般的繁华会瞬间崩塌。李嫂、赵大嫂等人虽然干活依旧卖力,但眉宇间也带着一丝疑虑和担忧,明日之局,关乎所有人的饭碗和未来。
而与此同时,县衙后院的花厅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西门庆正与阳谷县的父母官——赵知县,分宾主落座,品着香茗。厅内熏香袅袅,布置雅致,与外面市井的喧嚣恍如两个世界。
这位赵知县,年约五旬,身材微胖,面皮白净,保养得极好。他穿着一身酱紫色的常服,头戴乌纱便帽,三缕修剪得整整齐齐的黑须垂在胸前,看上去倒有几分儒雅气度。但若仔细观瞧,便能发现他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里,偶尔闪过的是属于官场老吏的精明与算计,而非读书人的清高。他端坐在太师椅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听着西门庆的叙述。
“县尊老父母,”西门庆放下茶盏,语气恭敬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愤慨,“那卖炊饼的武大郎,不知从何处学来奸猾手段,弄出一个什么‘吃饼长高’的荒谬骗局,蛊惑乡民,敛财无数!如今闹得满城风雨,连周边州县都不得安宁,实在是有伤风化,扰乱治安!长此以往,恐生事端啊!”
赵知县捋了捋胡须,慢条斯理地道:“西门大官人所言,本县亦有耳闻。此事确是闻所未闻。不过,民间戏法杂耍,只要不触犯律例,本县倒也不便过多干涉。”&bp;他话说得滴水不漏,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扫过西门庆身后小厮捧着的一个沉甸甸的锦盒。
西门庆何等精明,立刻示意小厮将锦盒呈上,打开盖子,里面是整整齐齐、银光灿灿的五十锭十两雪花银,共计五百两。
“老父母明鉴,”西门庆压低声音,身体微微前倾,“这武大郎行事诡异,难保不是江湖骗子之流。晚辈并非为一己私利,实是为我县安定着想。明日便是那赌约之期,晚辈恳请老父母能移驾亲临,主持公道,当众验看那‘灵草馅饼’究竟是何妖物!若真是骗局,也好当场揭穿,以正视听,安抚民心,避免酿成更大的乱子。这区区薄礼,不成敬意,算是资助县衙修缮之用。”
五百两白银,对于赵知县这等七品县令来说,绝非“薄礼”。他看着那白花花的银子,眼中闪过一丝贪婪,脸上却露出为难之色:“这个……本县公务繁忙,亲自去处理这等市井纠纷,恐怕于礼不合啊……”
西门庆心中暗骂一声老狐狸,脸上却堆满笑容:“老父母乃一县之主,爱民如子。此事已非普通纠纷,关乎我县声誉与稳定,非老父母这等青天大人不能决断。况且,晚辈愿与那武大郎当众立下正式赌约,若他的馅饼真能让人长高,晚辈愿赌服输,赔付三千两白银!若不能,则证明他是欺诈,他那店铺理当充公……或由县衙处置。有老父母在场见证,方可令众人心服口服,也可防止那武大郎见势不妙,卷银子潜逃!”
“三千两?”赵知县眉毛一挑,显然对这个数字动了心。他沉吟片刻,终于点了点头,义正词严地道:“既然事关民生安定,且有如此巨赌,本县便破例走一遭!定要查个水落石出,绝不姑息奸邪,亦不冤枉良善!”&bp;说罢,不动声色地使了个眼色,旁边的师爷立刻上前,熟练地合上锦盒盖子,退了下去。
“多谢老父母为民做主!”西门庆心中一块石头落地,连忙起身道谢。有了知县这尊大佛压阵,他看武大郎还如何耍花样!
事情敲定,西门庆当即请赵知县派出手下的吴师爷,并点了四名精干衙役,随他一同前往“金状元”,名为“提前告知知县明日莅临并确认赌约细则”,实则是先去震慑武大郎,并防止他今夜逃跑。
这一行人来到紫石街时,已是下午时分。“金状元”门前依旧排着长队,但比起前几日的疯狂,已略显平静,许多人都在翘首期盼明天的结果。见到知县衙门的师爷和衙役簇拥着西门庆而来,人群顿时一阵骚动,纷纷让开道路,议论纷纷。
“看!西门大官人来了!还带着衙门的师爷
;和差爷!”&bp;“这是要干嘛?难道官府要插手了?”&bp;“明天就要开签了,这下有好戏看了!”
金海正在店内指挥伙计们做最后的准备,听到动静,迎了出来。看到西门庆以及他身后那位穿着青色吏服、面无表情的吴师爷和四名手持水火棍、神情严肃的衙役,心中立刻明白了**分。西门庆这是搬来了官面上的压力,要把他彻底钉死。
“西门大官人,各位差爷,什么风把您几位吹来了?快请里面坐。”金海脸上堆起生意人惯有的热情笑容,但眼神深处却适时地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和紧张,他搓着手,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西门庆将金海那一闪而过的“慌乱”尽收眼底,心中更是得意,看来这矮子果然是心里有鬼!他冷哼一声,并不进去,就站在店门口,提高了嗓门,让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楚:“武大郎,不必客套了!这位是县尊老爷身边的吴师爷。我今日来,是奉了赵知县的口谕!”
他故意顿了顿,环视一圈鸦雀无声的人群,才继续说道:“你搞出的这个‘灵草馅饼’,闹得满城风雨,连赵知县都惊动了!为免你招摇撞骗,祸乱乡里,赵知县明日将亲临此地,主持公道!同时,也为你我之前的赌约做个见证!”
金海脸上露出“吃惊”和“惶恐”的神色,声音都有些发颤:“这……这怎么敢劳动县尊大老爷……小人……小人这只是小本生意,做个吃食……”
“做个吃食?”西门庆厉声打断,咄咄逼人,“你立下两千两赔银的赌约,引得四方百姓疯狂投钱,这只是一个馅饼吗?我看期中必然有鬼,废话少说,当着吴师爷和众位乡邻的面,我和你也下一场赌注!明日开签,若中签者吃了你的馅饼,真能长高一寸,我西门庆当场奉上三千两白银!若是不能长高……”西门庆眼中射出寒光,“就证明你是欺诈!你这‘金状元’的店铺、招牌、归我西门所有,而这些天敛来的钱财,统统交县衙充公!你敢不敢应战?!”
这话一出,周围一片哗然!赌注又升级了!三千两对赌整个店铺和所有收入!这简直是豪赌中的豪赌!
金海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连连摆手,身体似乎都在微微发抖:“使不得!使不得啊!西门大官人……这……这赌注太大了……小人……小人承担不起……那灵草……灵草之事,虽然有助长身材之效……但也…未必真的灵验……所以我愿意以两千两银子做为赔偿。…”
他这番示弱的表现,看在西门庆和吴师爷眼中,更是坐实了心虚诈骗的嫌疑。西门庆心中冷笑,现在知道怕了?晚了!
“晚了”西门庆上前一步,气势汹汹,“你搅得天翻地覆,现在想抽身而退?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吴师爷在此,代表着县衙的公正!你若不赌,就是心里有鬼!本官……我立刻就可以请吴师爷禀明县尊,以妖言惑众、欺诈钱财的罪名将你锁拿归案!”
吴师爷也适时地清了清嗓子,板着脸道:“武大郎,西门大官人所言在理。此事已惊动县尊,非同小可。你若问心无愧,便应下这赌约,明日当着县尊和全县百姓的面验看真伪。若真是仙草,自然为你扬名;若是骗局,也好早日澄清,退还钱财,或许还能从轻发落。你若拒不接受,反倒显得心虚,届时国法无情,休怪我等不曾给你机会!”
四名衙役也配合地往前站了一步,手中的水火棍顿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带来无形的压力。
店内的潘金莲、李嫂等人听到外面的对话,早已吓得面无人色,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潘金莲紧紧攥着衣角,指甲掐进了肉里,恨不得冲出去替金海拒绝。
金海低下头,沉默了片刻,仿佛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他肩膀微微耸动,看上去像是在极力压抑恐惧。周围的人群也屏息凝神,等待着她的回应。
终于,金海抬起头,脸上充满了“悲愤”和“无奈”,他看了看咄咄逼人的西门庆,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吴师爷和凶神恶煞的衙役,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地道:“既然……既然县尊老爷和西门大官人如此相逼……小人……小人若再推辞,反倒显得心中有鬼了……好!我武大……应下便是!”
他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说出这句话,说完后,身体晃了一下,似乎有些站立不稳。
“好!痛快!”西门庆心中狂喜,抚掌大笑,“那就一言为定!吴师爷,请您做个见证,立下字据!”
吴师爷当即取出早已准备好的文书,将赌约条款白纸黑字写明,让西门庆和金海分别签字画押。金海签字时,手似乎还在微微颤抖。
字据立好,西门庆仍不放心,对吴师爷道:“师爷,为防止有人夜间畏罪潜逃,是不是留两位差爷在此‘保护’现场?”
吴师爷会意,点了点头,指派了两名衙役留在“金状元”店外值守,美其名曰“维持秩序,保护财产”,实则是监视金海,防止他逃跑。
金海看着那两名守在门口的衙役,脸上露出苦涩的表情,却也只能“无奈”地接受。
西门庆志得意满,带着胜利者的笑容,和吴师爷及另
;外两名衙役扬长而去。他仿佛已经看到,明日此时,武大郎跪地求饶、“金状元”易主、潘金莲投入他怀抱的美妙场景。
而留在店内的金海,在西门庆等人身影消失后,缓缓直起了腰,脸上那副惶恐、无奈的表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平静和一切尽在掌握的深邃目光。他看了一眼门外值守的衙役,嘴角甚至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终于……都上钩了。”他在心中默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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