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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的空气凝滞得如同灌了铅。
高耸的天花板下,深色木质长椅冰冷坚硬,每一次挪动身体,右腿厚重的石膏就传来一阵沉闷的钝痛,提醒着我身处此地的缘由。
消毒水的气味早已被一种更复杂的气息取代——旧纸张的霉味、木蜡油的微光,还有弥漫在空间里无形的、令人窒息的紧张。
我坐在旁听席前排,父亲紧挨着我,他的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压抑的嘶声。
被告席上,张强穿着一身明显不合身、像是临时借来的廉价西装,头勉强梳平,但眼神里的那股混不吝的痞气丝毫未减。
他斜靠着椅背,手指在桌面上漫不经心地敲击,偶尔瞥向我的方向,嘴角勾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在欣赏一件得意的战利品。
他的父亲,一个皮肤黝黑、满脸沟壑、穿着洗得白工装的中年男人,局促地坐在他旁边,双手紧张地搓着膝盖,眼神躲闪,不敢与任何人对视。
然后,她出现了。
母亲林薇。
她穿着一身深灰色的高级定制西装套裙,剪裁利落,衬得身形挺拔。
长依旧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线条清晰的下颌。
她步履从容地走向辩护席,高跟鞋敲击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出清脆而富有节奏的回响。
她放下公文包,动作流畅地整理文件,眼神平静地扫过法官席、公诉人席,最后,极其短暂地掠过我所在的位置。
那目光停留的时间短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像蜻蜓点水,却在我心头激起一片冰冷的涟漪。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专业和专注,仿佛即将处理的,只是一桩寻常的、与己无关的财产纠纷案。
庭审开始。
公诉人条理清晰地陈述案情,展示证据校医的伤情鉴定报告,清晰显示右小腿胫骨粉碎性骨折;几位在场同学的证词,无一例外指向张强是蓄意冲撞和踩踏;篮球场上模糊但足以辨认的监控录像片段,定格在张强抬脚猛跺的瞬间。
每一条证据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我尚未愈合的伤口上,也砸在父亲紧绷的神经上。
我能感觉到父亲的身体在微微颤抖,攥紧的拳头指节白。
轮到母亲言。她站起身,姿态优雅而自信。她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瞬间掌控了整个法庭的气氛。
“尊敬的法官大人,”她开口,语调平稳,“控方将本案定性为一起恶劣的故意伤害事件,但事实的真相,远比这简单标签复杂得多。”
她拿起一份文件“先,关于伤情。我的当事人张强,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与原告在篮球场上生肢体碰撞,这是青少年运动中难以避免的意外。至于原告严重的骨折结果,更多源于落地姿势不当和地面硬度等复合因素,不能完全归咎于一次碰撞。”
她走向陪审团,目光恳切“篮球场,是一个充满激情与对抗的地方。年轻人热血沸腾,肢体接触在所难免。我的当事人张强,当时全力争抢篮板,动作幅度过大,不慎与原告生碰撞,导致原告摔倒。这绝非蓄意伤害,而是一次运动场上常见的、令人遗憾的意外冲突。”
她巧妙地避开了录像里那致命的一脚,将重点引向“争抢篮板”和“不慎碰撞”。
她用词精准,逻辑看似严密,将一场赤裸裸的暴力,粉饰成了热血少年在竞技中的无心之失。
“其次,关于证人证词。”母亲转向那些作证的同学,眼神锐利而不失礼貌,“几位同学当时距离事地点较远,视角受限,且情绪激动下,证词难免带有主观臆断和夸张成分。年轻人讲义气,容易在群体氛围中产生从众心理,他们的证词可信度需要谨慎评估。”
她甚至拿出一份张强初中体育老师的评价信,试图证明张强“本质不坏,只是性格冲动”。
父亲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噪音。
“胡说八道!”他怒吼着,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林薇!你睁着眼睛说瞎话!那是意外?他明明就是故意的!他踩断了我儿子的腿!你这个……”
“肃静!”法官重重敲下法槌,严厉的目光扫向父亲,“旁听人员请保持安静!否则将请你离开法庭!”
法警上前一步。
父亲胸膛剧烈起伏,脸色铁青,死死瞪着母亲,最终在法警的注视下,颓然跌坐回椅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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