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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pa自打接到钟天慈的电话就一直没睡,和册册在宿舍里骂骂咧咧地聊天,喝酒,等着人回来。凌晨四点多,宿舍的门被人推开,册册立马从厨房探出半个脑袋,问:“你们掛的急诊?缝好针了?”
&esp;&esp;余晨笑嘻嘻地走去厨房,抓起钟天慈的胳膊就给册册看。册册被他吓得不轻,往边上一躲,结果不小心踩到一块脏抹布,摔在地上,疼得大呼小叫。pa把册册从地上拉起来,回头瞪了两眼,说:“他妈的,一个乐队里有两个神经病,我明天不如去买张彩票。”
&esp;&esp;余晨笑了:“就知道你要骂我们神经病。”
&esp;&esp;pa骂了句街,坐下来点菸,吸菸,语气逐渐缓和:“没伤到骨头吧?”
&esp;&esp;余晨撇撇嘴:“不是大伤,就是这一身衣服没法要了。”
&esp;&esp;册册揉着屁股,从柜子里拿来两块毛巾,说:“脏死了,快去浴室擦擦。”
&esp;&esp;钟天慈接过毛巾,和余晨一前一后进了浴室。等他们擦乾身体出来,pa和册册已经在床上睡着了。余晨凑到钟天慈边上,小声问他:“娄兰来找你说什么?”
&esp;&esp;钟天慈关了灯,指指阳台,一个人过去点了支菸。没两分鐘,余晨也叼着菸,披着条毯子过来了。钟天慈看着他,说:“她妈妈上个月查出来尿毒症晚期,做了透析,但没什么效果。医生说病情不理想,如果不趁早做肾脏移植手术,可能就只剩下一个多月了。”
&esp;&esp;余晨问:“所以她需要钱?”
&esp;&esp;钟天慈摇头:“她需要肾。”他说,“阿兰前几天去医院做了配型,但是配型结果不成功。”
&esp;&esp;余晨裹了裹毯子,又问:“那她希望你捐肾给她妈妈?”
&esp;&esp;钟天慈笑起来:“她不是那种人。她说过,两个人在一起,只要有一个人付出太多,就一定会毁掉这段感情。她不会希望我那么做的。”
&esp;&esp;余晨也笑:“你们分手了还有感情?爱一个人就是这么一回事?就算分开,两个人也能像朋友一样,家人一样?”
&esp;&esp;钟天慈抽着菸,看着余晨:“可能是因为我们在一起很久了。我从英国回来后,就一直和她在一起。”
&esp;&esp;余晨打了个喷嚏,皱皱鼻子,问:“她是你的几分之几?”
&esp;&esp;“我不知道……我算不清楚。”钟天慈吐出一口烟雾,透过烟雾看余晨,说,“她来音乐节找我,问我和我爸还有没有联系。她知道我爸是肾内科的专家,认识一些医生,能接触到更多肾源……”
&esp;&esp;余晨眨眨眼睛,忍不住插话进来:“你和你爸爸感情不好吗?”
&esp;&esp;钟天慈夹开香菸,弹弹菸灰,说:“我父母不同意我搞乐队,他们希望我当个律师。”
&esp;&esp;余晨咂咂舌头:“就因为这个?”他睁大了眼睛,说,“你真的是他们亲生的?”
&esp;&esp;钟天慈低下头,目光垂着,睫毛盖下来。余晨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听到他在说话:“我有个妹妹,比我小三岁,是我父母从亲戚那边收养的,家里只有她支持我做乐队……她是prayers的第一个听眾。”
&esp;&esp;余晨安安静静地听了阵,渐渐听明白了。原来prayers解散后,钟天慈很快就回了国,回了春安,但是没回家。他妹妹每天都会给他发好多消息,好多照片,告诉他家里来了什么人,父母准备了什么菜,或者她买了什么cd,看了什么书,戴了什么顏色的手套搞卫生。六年前的一天,他妹妹第一次问他什么时候回家看看,他说他和女朋友住在一起,还不打算回去。当晚,他接到他妈妈的电话,说他妹妹留下一封遗书,在卧室里上吊了。
&esp;&esp;他回到家,看到那封遗书,里面只写了一句话:我的生活一片浑浊。
&esp;&esp;余晨想了想,说:“你妹妹……她是因为爱上你才自杀的吧?”
&esp;&esp;钟天慈没答话。先前的那隻香菸在他手上烧了很久,已经烧得很短,只剩一点火星在他手指间飞来舞去。余晨又说:“你是因为这件事才没办法回家的吧?”
&esp;&esp;钟天慈看着远处的一条马路,点点头,说:“我去了她的葬礼。那之后,我再没回过家,也没联系过他们。”
&esp;&esp;余晨抬起眼睛看鐘天慈,从他的眼睛看到嘴巴,还是没想到应该说些什么,只好咬了咬嘴唇,沉默下来。钟天慈扔掉菸头,靠在阳台上,继续说话:“阿兰和我说了她妈妈的事后,我想帮忙,就给我爸打了电话。我以为他不会接我的电话,但是他接了。后来他打电话给我,说他联系了十几家医院,都没找到匹配的肾源。”
&esp;&esp;“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余晨掀开毯子的一角,小声问钟天慈,“你冷不冷?要不要盖毯子?”
&esp;&esp;钟天慈笑着看余晨:“你好像一直都很怕冷。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就披着一条很长,很旧的毯子。”
&esp;&esp;余晨听得有些疑惑:“什么时候?是在录像带里,还是在红彗星?”
&esp;&esp;“在月台山上的寺庙。”
&esp;&esp;余晨瞪着眼睛,表情凝固在脸上,一时没有回过神来。他静静地看着钟天慈,静静地听他说话。
&esp;&esp;“葬礼结束之后,我想起阿兰说过月城有座月台山,山上有座寺庙,那里每天都有很多香客。所以我买了车票,来了月城。我去庙里进香的那一天,你低着头,戴着耳机,披着毯子从我边上走过,头发还是溼的……我认出你了。”
&esp;&esp;余晨更疑惑了:“那你怎么不叫住我?”
&esp;&esp;钟天慈摇头:“那时我不知道你的名字,也不知道该不该和你说话。”
&esp;&esp;余晨笑起来:“我又不是什么美国恐怖电影里的怪物,好像你一说话,就非得抓住你,把你吃掉。”
&esp;&esp;钟天慈抓了抓下巴,说:“你身上有一种氛围,我说不清……如果我叫住你,和你说话,可能会破坏它。”
&esp;&esp;这话说得很肉麻。余晨赶紧挠了挠胳膊,说:“听上去像你还不知道我的名字,就已经爱上我了。”
&esp;&esp;他说完,他们互相看了看,都轻轻笑了。
&esp;&esp;钟天慈说:“第二天我又上了山,碰到了庙里的住持,我不想提起你,但我还是问他了。他说你是借宿的,已经走了。他还说你是个怪人,来庙里什么行李都不带,就带着一把吉他,天天和它一起睡觉,还要分给它一个枕头……我想再见你一面,就在月城住下来了。我去不同的酒吧,夜店,看不同的乐队演出。阿兰也从春安搬回了月城,和她妈妈住在一起。”
&esp;&esp;听到这里,余晨笑出声音:“你为什么这么想见我?”
&esp;&esp;钟天慈说:“我想知道你的名字,然后弄清楚我为什么总是梦到你,为什么忘记一个毫无交集的陌生人会这么难……”
&esp;&esp;“现在呢?你找到答案了吗?”
&esp;&esp;“我可能害怕那些答案。”
&esp;&esp;余晨微笑:“没关係,活着的人都是胆小鬼。”说完,他一把抓起身上的毯子,盖在自己和钟天慈的头上,四周一下变得很黑,很难透气。
&esp;&esp;他们蒙着毯子,靠着阳台坐下来。余晨再度说话,呼吸是热的,一直喷在钟天慈颈边:“我小的时候最喜欢这样躲在被子里,就好像自己刀枪不入一样,任何人,任何怪物都伤不到我。”
&esp;&esp;钟天慈也笑:“看不出来你也会害怕。”
&esp;&esp;余晨抱着膝盖说:“人只要活着就会害怕的吧?健康的人怕生病,养宠物的人怕宠物走丢,生了小孩儿的父母最怕小孩儿在夜里默默死掉,所以每天起床时都心惊胆战。像我们这种搞摇滚的呢,害怕商业化,害怕一炮走红,但是更怕没人听我们的歌,没人来看我们的演出……”
&esp;&esp;“你不想portrait变成一支商业化的摇滚乐队吗?”钟天慈问。
&esp;&esp;余晨笑了两声:“商业化是摇滚乐队的坟墓,我寧愿跳楼也不想看到portrait变成那样的乐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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