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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当年梁女士执意要嫁给方仲勋,险些把梁老爷子气得要动用家法,毕竟在老派读书人眼中,士农工商士农工商,商人重利轻别离,是最下等行当,何况那时方仲勋还只是个走南闯北,倒腾小商品的愣头青。
&esp;&esp;梁女士外表温婉娴静,内里却是很有主见,被父亲软禁在家,要被包办婚姻的时,在一个夜晚,从二楼的窗台爬下,不顾父亲扬言断绝关系的震怒,不顾世俗对女子这种悖逆的冷眼,跟着一穷二白的方仲勋一路北上又南下,一起走过穷苦岁月,一直走到今天。
&esp;&esp;不过方亦记事起,虽然外公见了方仲勋依旧吹胡子瞪眼,感慨有辱斯文,不过好在改革开放还是深深冲击了老爷子的阶级思想,红色革命讲究人人平等,老爷子与方仲勋之间,还是取得了难得的阶段性的平衡。
&esp;&esp;方亦舀起一勺香椿芽拌冻豆腐送进嘴里,腌渍过的香椿芽末是深褐色,蜷曲着,散发着一种独特的奇异辛香,他慢慢地咀嚼,笑了笑,语气倒是没什么所谓,说:“他忙。”
&esp;&esp;沈砚是很忙,这是真话,玄思偌大的产业压在他肩上,分身乏术,可惜这理由在梁女士这儿,没有站住脚。
&esp;&esp;“你爸那时候不也忙,”梁女士的声音幽缓,语气却很笃定,“还在追我那会儿,他就是个小跑腿儿,没什么门路,每天就坐着硬座火车,一趟趟地在俄罗斯边境线上跑,倒腾边境小商品,冻得手脚都生疮。”
&esp;&esp;她的眼神变得柔和起来,像是穿透了时光,看到了那个风尘仆仆却眼神发亮的年轻男人:“那会儿哪有什么钱,穷得叮当响,可就是这样,他每次回来,不管那趟生意顺不顺,挣没挣到钱,总会惦记着给我带点东西。”
&esp;&esp;“有时候是几块俄罗斯的巧克力,有时候是几个花花绿绿的套娃,有时候甚至就是火车站旁边买的、一个他觉得样子很别致的徽章……”
&esp;&esp;她微微摇头,像是在笑当年的寒酸:“那些小玩意儿不值什么钱,然后他拿来送我,偷偷摸摸爬窗前还要带上两根肉骨头丢院子里,把那两条看家的黄狗引开,怕它们叫唤惊动了你外公。”
&esp;&esp;梁女士说到这里,目光重新落在方亦脸上,那点回忆的温情淡去,只剩下一种对过来人的一点儿温和:“算了。你也这么大一个人了,感情上的事,你心里总归有数的。”她顿了顿,拿起汤匙,轻轻搅动自己碗里已经温凉的汤,“只是我觉得,时间这东西,都是省出来的。再忙,也总会有时间的。”她不再看方亦,低头喝了一口汤。
&esp;&esp;她的话到此为止,餐厅里安静下来,只有水仙花若有似无的冷香和未尽之意如淌在方亦心头。
&esp;&esp;方亦沉默地咀嚼着,觉得母亲实在是太误会他与沈砚的感情,以为他们是什么两情相悦,却苦遭棒打鸳鸯的梁山伯与罗密欧。
&esp;&esp;只是,他与沈砚之间,哪里是什么外力阻隔、需要偷偷相会的苦恋?
&esp;&esp;说出来太丢脸,是他一个人苦苦追逐,而沈砚始终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姿态疏离地闪避。
&esp;&esp;一个追,一个躲,这才是他们之间,无法为外人道的真相。
&esp;&esp;倘若不是母亲主动提起沈砚,方亦都数不清自己有多少天没有主动联系过沈砚,别说是约会,就连聊天界面还停留在数日前,沈砚问他:“出差?”
&esp;&esp;他说是,于是没有下文。
&esp;&esp;出差是假话,休假是真的,不过没有人在乎这里头的真假。
&esp;&esp;倒是滨城的年节气氛比宁市要浓郁得多,不似宁市一到过节时分就要变成一座钢铁巨兽的空城,连街道上的花展都要比平时热闹,管家出出入入几回,买了不少盆栽和装饰物,把老宅扮得十分考究,还十分吹毛求疵地调整边角细节。
&esp;&esp;方亦路过,搭把手帮年岁已老的管家挂了个红绸,安抚道:“已经很好了,也不必考究到这样。”
&esp;&esp;管家吹毛求疵,半点不肯退让,非要样样做到满意,说到时过年来来往往的客人多,自然是要越考究越好,又指挥几个搬货的工人去端那盆发财树:“别放这儿,放那边,财运财运财运,要坐北朝南才好!”
&esp;&esp;“哎呀小李,那是年夜饭做佛跳墙吊汤用的干货,要提早泡发的,你怎么把它们收回去了?”
&esp;&esp;管家天天在家里跟跟准备作战一样十级戒备模式,团团转得像个风火轮,家里头也一天天热闹起来。
&esp;&esp;方家在滨城扎根得深,合作伙伴多,方亦自然是知道。
&esp;&esp;不过他不在滨城多年,并没想象到所谓多,是这样多。
&esp;&esp;他大哥方铎这些年生意越做越大,平日神龙见首不见尾,想见方铎一面的人如过江之鲫,于是通通趁着年节这种一定会团聚之时,如同雨后春笋般一茬一茬冒出来。
&esp;&esp;饶是方亦这种常年场面上来来回回的人,连着陪喝茶都陪累了,帮忙应付一波又一波客人,应付到最后,怀疑自己茶多酚中毒,又怀疑自己可能得了社交恐惧症。
&esp;&esp;如此忙忙碌碌,迎来送往,收礼赠礼,每天高强度地吃各种年菜,似是平均一天要吃六顿饭,以至于觉得时间过得格外快,连在社交平台上,刷一刷春晚究竟演了什么小品的时间都没有。
&esp;&esp;他多久没过过这样热闹的年了,早年在国外读书,春节总是赶上学期末,常常和一群留学生一起胡吃海喝勉勉强强过完年,喝得晕晕乎乎就去应付惨绝人寰的考试周,写论文写到头晕目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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