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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日之后,“玉面公子”四字,仿佛有自己的脚,踏过街巷、入了绣楼、穿过茶肆赌馆、跨入府衙军营,如春风吹遍城中,卷起一场未曾预料的浪潮。
最先轰动的,是坊间百姓与街头眼目。他们不识姓氏出身,只记得那日午后,东市大道上有一人身穿玄衣缓步而行,乌骊锦质地,紫墨黑如夜,肩缀银丝暗纹、袖衬山岚纹绣、腰间三饰轻响,行走之际似有月影随身。一时间人头攒动,街边孩童跑去唤母,车夫停了马,油铺掌柜探头伸颈,连庙口乞儿都不知不觉放下碗沿,只为一眼。
“一身玄衣如夜,一笑百媚生风。”
最初有人低声惊叹,继而群起跟随,沿街相送,情绪逐渐发酵。有闺阁少女红了脸,不敢出门;有老妪连连称奇;也有混混痞子嘴碎讥笑,然而终归也盯着人家背影看了良久,连斗鸡都忘了押注。
而真正将这名号从市井推进士林的,是第二日就悄然开始出现在世家门第的书画案几与清谈酒席上。
“学宫那位寒门子弟李肃,那日出街,场面可比新帝巡游。”
士族中人嗤之以鼻的“贫寒出身”,如今却添了一层“惊艳四座”的金光。有人惊讶这少年竟能在黄家庇护下短短数日翻覆,又能以此容貌与谈锋入宴黄昉私宅,谈笑风生。最绝的是,有人听说他那身玄衣是黄家三子亲手所制,面料是乌骊锦,三饰皆为私匠珍品,一套就价值百金。
于是“玉面公子”的名号,连日不歇,传遍凤州,进入士族议事厅堂、青楼风月之地、江湖客驿、乃至官吏耳目之所。
在青楼瓦舍,这名号成了卖艺女伎最爱吟唱的词句:“谁人踏雪来,玉面照三街”。也有年老龟公感慨:“咱做了三十年花楼,从未见过姑娘们集体画一个男人眉眼,连戏台都不愿唱了!”
甚至有人绘图传卖,一幅图中“玄衣少年负刀如雪,脚踏流云,立于高屋之巅”,售价五百文钱,却日销百张。
而这场风潮的始作俑者黄映,此时却猫在自家衣坊的内间不敢出门。
黄映当日为一展所学,倾其所藏,为李肃量体制衣,本就是心血来潮。却未料成衣出世竟引发如此狂潮,远超预期。坊中徒工奔走相告,说昨日黄三郎所制之衣已成“贵人样板”,有数名府中小姐、贵妇、衙门少爷托人来定制“玉公子同款”,连隔壁的裱画铺都说最近要多备些黑墨与金银彩。
黄映站在衣坊楼阁上向外张望,望见楼下有仆从探头探脑,还有名门世家的小厮站在门外捧着拜帖,顿时冷汗直冒,只怕被父亲黄昉知晓后暴跳如雷。他一边嚷着“这是我的个人手艺,又没动工坊的账”,一边急忙吩咐徒工们:“谁问都说是那位公子自己带的布料,是他自己搭的样式,我只是被迫缝纫……”
他能管住嘴,却管不住整个凤州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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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不敢出门,李肃是不让出门了。
裴湄不许。她说李肃只要一脚迈出学宫,就会被一群小姑娘和老姑娘围上来,活活吃掉,连骨头渣都不剩。
“你不是人,你是蜜饯糖糕,是蜜里调油的狐狸精,出去是给凤州添乱子去的。”
李肃原本还笑嘻嘻想狡辩,她却一把将李肃按回堂中榻上,说:“你如今是全城公认的玉面公子,不是你自己一个人的李肃。你是李天王,是李天仙,是会被姑娘们剁吧剁吧分掉后夹进包里带走的李贵妃。”
李肃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在中院摆上了小凳子,日日坐镇守门,把他看得死死的。
于是李肃只好吩咐石三、高慎、田悍三人替他跑一趟南城。
凤州四坊之中,东坊是市井民居,鳞次栉比;西坊如今风波平静;北城兵备司暂且不动;唯有南城,烟花、赌坊、乞丐、流氓,各色人等蛇鼠一窝,成了城中最大毒瘤。若真要拔起这钉子,先得理清这帮人背后的根。
今日,三人便去了。入夜,三人陆续回来,陪李肃在中院喝茶。
石三首先沉声开口:“南城乱是乱,但不是无主之乱,是有秩序的乱。三股人马,各管一摊,像是分了盟约,谁也不越界。”
高慎接道:“第一股,是关扑。那几条暗巷十来间赌坊,各色名目,一天能赚数十贯。赌徒欠了钱,就去妓馆抵押妻女,或去借那不可能还得清的高利贷。”
田悍咬着牙:“赌场劝你赌时,待你如亲爹,一旦欠下赌资不还,砍手卸脚都是你命大。”
“第二股,”石三望了我一眼,声音更沉,“是妓院。城南八家青楼表面不归一处,实则皆听一家号令。买入幼女,圈养花娘,逼良为娼,数不胜数。更有孩童十岁便入楼学艺,养成之后转卖北方官商。”
李肃皱起眉:“就没人管?”
高慎冷笑:“兵备司收了年礼,一年里头,楼里死十人都无声无息。白日里送来尸首,夜里又抬走新娘。”
“第三股是乞儿。”田悍沉声道,“不管你是断腿的、盲眼的、装疯的、画脸的,全得挂号。乞丐得在街口贴花、报名,投了‘窟头’才能讨饭。谁敢私
;讨,一顿皮鞭打得你跪不下来。外地逃难的百姓一入南城,就成了他们的奴。”
李肃将盏中茶汤一饮而尽,轻声问:“三股势力,表面分治,实则都是初入城时提到的定丰行?”
石三点头:“是。而且放贷是他们,砍手剁脚也是他们,拐卖妇女还是他们,杀人埋尸,欺行霸市,各处收保节银,打点兵备司老爷全是定丰行。”
李肃缓缓起身,望向夜色,声音淡淡:
“定丰行……”李肃冷笑一声,“黄越那狗东西之前就跟他们穿一条裤子。现在轮到我们清帐了,一户不剩,一个不逃。”
他缓缓转身,目光扫过几人,嗓音低沉却透着刀锋般的冷意:“你的赤虎追电、还有你的乌麟劈雷,该饮血开锋了。一等一的大杀器,不能只挂身上唬人,得拿人命来开光。”
李肃顿了顿,看向裴洵:“明儿一早,把我的唐刀磨得雪亮。你也给我随时候着,南城的血,我要一寸一寸踏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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