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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肃盘算道:“若按你说的,江南尚有十五万石陈粮,照每斗十文计,一石十斗,那便是一千五百万文;折银,约十五万两足银。”
黄映点头:“差不多。”
李肃继续道:“再看这新粮。你估四十万石能出市,若按每斗二十文计,那便是四百万斗,约八十万两银子。”
李肃又问:“那你说说,梁王每年要从江南采多少军粮?”
黄映眉头一皱,思索片刻:“要看年份战事规模。但就平时驻军与汴州的仓储消耗而言,每年至少要从江南采三十万石粮谷,遇有对外征调时,四五十万石也常见。其中多数是早稻和粟、黍这类粗粮,价格稍低,但量大。”
李肃微微颔首,语气不急不缓地问:“那你说,这些粮食若是运到汴州,能卖多少钱一斗?”
黄映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机敏,斟酌着道:“算上漕运损耗,沿途人力,一般都是三倍之价出售才能有赚,这个生意,曹家做的最多。”
李肃接着他的话头说:“那么如果是灾年,就不止三倍之价了吧。”
他当即起身,命人去传话:“请裴洵与戴恒立刻来正堂议事。”
随即回身对黄映肃声说道:“你今晚不要住在凉州了,立刻启程返回凤州,星夜兼程。”
黄映一愣,还未开口,李肃已继续道:“回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面见你家父亲,转达我的命令。从此刻起,你们黄家要动用所有银钱、所有商队,尽快南下江南,最好你大哥和你一起亲自去处理此事。初期必须秘密行事,不得泄露半分风声给外商或旁人。”
他微皱眉头,狐疑道:“干啥?是收粮吗?”
李肃点了点头,目光沉着如水:“对,收粮,秘密地收。有多少,收多少。先不运,先行租下江南吴国各地尽可能多的粮仓,把市面上所有农庄、粮商手中的陈粮新粮,全都收下来。若有人不肯卖……”李肃眼神一沉,“我会派戴老板与你同往,他自有办法让人点头。”
黄映眼皮一跳,尚未出声,李肃接着说道:“你们黄家的银钱,估计不一定够。回去后,我会让兵备司钱粮厅以军需名义,秘密拨出一批款项,借给你们黄家运作。在你去江南后,还要由你父亲亲自出面,去向凤州所有与你们黄家有旧的商人借款。”
黄映道:“借钱的理由?”
李肃冷然一笑:“就说老爷我准备对瓜沙肃鄯用兵,黄家商号承包了凤州兵备司的军需订单,需要大量筹措原料,按月息兑付,市价结银。你就这么说,不会有人怀疑。”
李肃走回桌边,手掌猛地一拍桌案,茶盏震颤:“你们要尽量去收,能买多少买多少,能租多少租多少。至于后面怎么做,我会让戴恒告诉你。”
送走黄映后,李肃又和戴恒、裴洵计议了一下。接着命裴洵带一百巡检厅兵卒乔装打扮尽快去吴国,另外让戴恒跟上黄映,和黄家一去江南。
忙了一下午,李肃这才展开黄映送来的公子袍服,大家都在忙,庆子要去开茶肆了,没功夫抄经了吧。李肃也不能闲着,明天要带着石三出去走走。
-
汴州,阳光暖润,宫中却不见半分柔和气息。梁王朱温身披绣龙深紫袍,坐在大殿西侧偏厅中,面前铺着一张金线织锦案几,几位心腹大臣侍立左右。厅中肃穆,只有殿角铜炉袅袅升烟。
朱温一边把玩手中玉佩,一边眯眼听着户部侍郎许谦低声禀报。那许谦言道:“回陛下,今年春雨充沛,气候和暖,黄淮平原一带麦苗长势极好,大部分州县估计可提前十日收割。臣已派人催督仓收。”
朱温听罢,脸上露出几分满意,轻哼一声:“嗯,今年的麦子倒是长得不错,比去年强多了。既然能早收,那我也能早动了。”他斜睨一眼一旁的枢密使赵殷衡,冷冷道:“那个李存勖
;,倒越来越不像个毛头小子。听说现在又吞了潞州?”
赵殷衡拱手应道:“回陛下,是。他袭了晋王的称号,野心似乎比他老子还大。陛下需早做准备。”
朱温冷笑一声,语气阴沉:“正合我意。我看啊,等麦子一收,我就给他个痛快的。你们几个,从现在起,兵部、户部、度支司,都给我紧着盯着办,粮草调拨,兵马整训,兵器修缮,箭羽铸砺,全都提上日程。今年我去和他掰掰手腕。”
他话锋一转,又看向案旁侍立的度支判官顾崇:“你们现在还用曹拓那人采买军粮?”
顾崇点头:“是的陛下。曹拓颇有人脉,向来稳妥,此前三年也未出半点差池。”
朱温挥了挥手:“嗯,好吧,你们看好我军的口粮。”
殿中臣僚齐声应是。
-
夜幕低垂,黄淮平原沉浸在春末初夏的静谧中,农田广袤无边,麦浪未动,风声全无,唯有田埂间偶尔传来几声虫鸣和远处牛棚的低哞。可在这宁静之下,地表数寸深的黑土之中,却正发生着一场悄然无声的苏醒。
温暖潮湿的春天将泥土烘得松软,正是蝗虫卵最适宜孵化的时节。黄褐色的卵囊像一粒粒米糠大小的豆荚,早在两月前便由雌蝗产下,埋藏在土壤表层。此刻,随着地温稳定维持,一颗颗卵囊悄然裂开,露出细密的褶纹与褐色的裂缝,随后,一只只尚未着色的稚蝗从中探出头颅——它们身躯柔软,半透明,尚无翅,仅靠后足挣扎着钻破泥层,向着地面而去。
最初,是寥寥几个幼蝗蠕动着露出地表,静静地站在麦田边缘的湿土上,纤细的触角在黑夜中探测着微风的方向。可几息之间,四周的泥地开始鼓起,仿佛活了过来。每一团土块下,都是数十只、数百只蝗虫同时挣脱卵囊,拼命向上,一波接一波地破土而出。
它们的数量呈倍数增长,像潮水,像暗流。田间的土层逐渐塌陷成一片片细碎的凹窝,无数白黄交杂的小生灵像一股无声的浪潮,从地底涌出。它们密密麻麻地铺满田垄,紧贴着麦株的根部向上攀爬,开始了第一口试探性的啃咬。几株麦穗应声折断,稚蝗那锯齿状的口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尚不可闻,却在黑暗中像幽灵一样扩散。
很快,所有的麦田都被惊动了。更多的蝗虫破土而出,已不是数百,而是成千上万。一整个田畦,如被掀开潘多拉的魔盒,黑黄相间的蝗群在月色下反射出无数闪光的微点,仿佛田野被撒满碎银,但那银光,却是由饥饿和毁灭构成的生命集合体。
它们不知疲倦,不知畏惧,一行接一行、如军队一般推进,啃咬、吞噬、前行,沿着麦苗向前蔓延,几乎可以看见一垄垄绿色在短短片刻中被啃食殆尽,只剩下锯口整齐的麦茎。偶有蛙类或夜鸟落下捕食,啄食不过数口,便被如潮的蝗群爬满躯体,挣扎中跌入麦垄,再无声息。
风渐起,空中的蝗虫也开始振翅试飞。地上的还在涌动,空中的已扑簌簌而起,在月下化作无边遮天的暗影。一道幽光掠过天际,田野间却只剩下细碎的啃咬声和野兽逃窜的沙响。
黎明尚未到来,一只巨兽已然张开血盆大口,悄悄地,将整个平原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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