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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门虚掩着,孟姐招手:“没事,进就行,老马人很好的。”
“……赢秦无道把江山破,英雄四路起干戈……”沧桑的声音颤颤巍巍。
孟姐推开院门。
院子里坐着个老头,背对着门口,面前立着一张皮影戏的布帐子。布帐子后头悬着一盏灯,把几个皮影的影子投在白布上——一个霸王,一个虞姬,虞姬正舞着剑,影子在布上转了一圈,剑穗子飘飘忽忽。
老头没回头,还在唱。
“自古常言不欺我,成败兴亡一刹那……”
一个年长的妇人也从屋里出来,看这院子里多了这么多年轻人,看向孟姐,不解道:“小孟,这几位是……”
孟姐凑上前去,拉起妇人的手,说道:“这些都是云城电视台来的,要来咱们这儿拍纪录片,梅姐,说不定你们家老马还能上电视呢!”
被叫梅姐的人眼前一亮:“还能上电视?”说着,梅姐笑眯眯迎上来,“快进来坐,快进来坐!我给你们搬椅子。”
“宽心饮酒宝帐坐,待听军情报……”老马最后一句还没唱完,被梅姐一巴掌拍在后背上。
梅姐嗓门很大:“老马!还唱呢!来人了你没看见啊?”
老马这才转过身来,看着孟姐带来的几个年轻人,站起身来,把手里的项羽和虞姬放在了一旁的木桌上。
许明筝上前了一步,对着老马自报家门:“您好,我们是云城电视台的,现在正在推进一个纪录片,有一期就是关于柏城的,听孟姐说您是做柏城皮影的,我们就想来看看,做个采访,深夜叨扰了。”
老马身着一件藏蓝色旧棉袄,袖口磨得发白了。他的手干瘦,骨节分明,虎口和指腹上全是常年捏签字、画小人磨出来的茧。
“现在的年轻人哪儿还有看这个的呢,看的人少,做的人更少了。”老马声音沙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如同叹息一般。
杨家骆已经把几个摄像机摆好了位置,一个对着老马,一个对着皮影幕布。
“您刚刚演的那出是《霸王别姬》吗?”杨家骆边对焦边问。
“是啊,《霸王别姬》,把京剧的唱词和皮影戏的唱词糅合在一起了。”老马说道。
梅姐从屋里摆出几个小板凳来,招呼着大家坐下。
老马说:“采访我不会,我这人不会说话,你们想听什么想看什么?我给你们唱。”
老马把幕布正过来,台下的人已经坐好,俨然一副等着好戏开场的架势。
“您都会什么呢?给我们露一手呗。”杨家骆说。
老马慢腾腾走到墙根儿,从一堆旧影卷里抽出几本,封皮磨得都毛边儿了。纸上全是手抄的小楷,密密麻麻。
“我从小就是学这个的,学了一辈子了,会唱的可多了。”老马拍拍本子上的灰,像是想起了儿时的往事来,咧嘴笑了,“年轻时唱《五峰会》,十二本,能唱十天。不过现在记不住了,只能捡几折唱唱。”
“这是《大金牌》,老本子,这讲包公的……还有《全家福》,唱喜事的。”
“这个是《汴梁图》。”老马抬头看他们一眼,“东京汴梁的事儿,也就是赵匡胤那时候的。这本是我师父亲传下来的,别人都不会。”
杨家骆来了兴趣:“那您给我们唱这个?”
老马摇摇头:“唱不了,会唱的人都走了,我一个人唱不下来这么大的曲目。”
老马又弯下腰,从箱子最底层翻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有一套皮影,驴皮已经泛出深褐色。
杨家骆扛着摄像机凑上前来了个特写,这套皮影只有两个人。一个男人,头戴冠冕,身形魁梧;一个女人,长裙曳地,发髻高绾。
老马把这两个皮影拿起来,对着灯看了一会儿。
“我师父还教给我一个老本子,这个人少,我一个人也能唱得下来。”他开口道,“柏城以前的老班子才唱,现在都没人唱这个了,你们要是想听,我可以给你们唱这个。”
他把那男人的皮影挂在布帐子上,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白布上,身形魁梧,带着几分威仪。然后又把那女人的皮影挂上去。两个影子并排立在白布上,一个高大,一个纤柔。
姜妍姗兴致勃勃,问道:“那这幕剧叫什么呀?”
两个皮影人物还没有固定好,风一吹过来就轻轻摇晃,老马的声音也轻轻的。
“诸儿文姜。”
诸儿、文姜。
许明筝脸色蓦得变了,心口像被砸了一下,脸色有些苍白。她下意识想去看周序临。
江昼皱眉,沉声道:“换一出吧。”
老马抬头看他,笑了起来:“年轻人,戏里对错全在看戏人,剧目而已,不必这么抵触。”
姜妍姗刚开始不懂老马为什么会这么说,但她很快就明白了。
这是一个记载在《东周列国志》的典故,讲的是兄妹不伦的爱情故事。
姜妍姗托腮:“这个故事看起来还挺有意思的,马老师,您给我们唱唱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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