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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令娴亲手奉茶。
她身姿轻盈,动作优雅,递茶时指尖微微翘起,露出的一截皓腕,散着似有若无的冷香。
“陛下请用茶。”声音娇柔,却又不显甜腻。
高澄笑了笑,接过抿了口,目光落在她那袭费了心思的衣裙上,
“你随王爱卿住在幽州?”
王令娴轻轻点头:“是。民女随父赴任,已在幽州住了两年。”
“幽州不比琅琊。”高澄放下茶盏,语气是闲谈式的随意,话却直接,“难为你了。王爱卿忠心,朕是知道的。他既有割爱之忠,朕不可无体下之慈。何忍将你姐妹二人,都拘在这深宫之中?”
王令姝履行‘劝说’之责,道:“陛下体恤,臣妾与舍妹感激不尽。只是……舍妹千山万水地来了,怎么好又回去?”
“哦?”高澄挑眉,眼神依旧带笑,“既如此,便在宫里多住些时日,陪你解解闷,看看邺城风光。待玩够了,朕再着妥帖人,送她回琅琊。如何?”
二人俱是怔住。
送回琅琊?皇帝亲自派人送回,父亲纵然不甘,也绝不敢忤逆……
这似乎……不是坏事?
侍立在皇帝身后的刘桃枝,出声提醒:
“王俢仪,王娘子,还不快领旨谢恩?”
永安王府,贺客盈门。
外厅是男子的天地,内眷们则被引至后宅一处宽敞暖阁。
陈扶被让至上首,与今日的主角、刚生产完三日的永安王妃阿娇同席。阿娇穿着簇新的杏子红缕金袄,外头罩着件出锋的貂鼠比甲,脸上薄施脂粉,掩住产后的疲惫,眉眼间流淌的光彩,是浸在蜜里的满足。
她不住地招呼陈扶用点心果子,又亲自执壶,为她斟上甜酿酒。
“令君今日能来,妾心里……真不知多欢喜。”阿娇声音柔柔的,眼里水光闪动,“若非当年令君与净瓶姑娘援手,妾如今……还不知在哪处泥淖里打滚,哪能有今日这般光景。”
陈扶提盏,与她轻轻一碰,
“姐姐莫要胡思。如今有永安公疼惜,又添嫡子,正是花开并蒂,月满人圆的好时候。”
两人相视而笑,各自饮了。
酒是江南贡来的糯米甜酿,入口绵软,后劲却足。几盏下肚,熏得人面颊微热,心防也松动了。
阿娇倚着软囊,望着阁内穿梭伺候的婢女、低声谈笑的贵妇,又看看自己身上的华贵衣裳,腕间水头极润的镯子——那是高浚特地寻来,给她压箱的。
“有时候夜里醒来,瞧着身旁熟睡的人,都觉得像在梦里……这般好日子,真是妾能过的么?妾这样的人……也配么?”
陈扶伸手过去,覆在阿娇手背上。
“这是什么话?”她声音含笑,语气笃定,“你性子又好,心地又善,这般天仙一样的人物,合该有好日子过。永安公待你如珠如宝,那是因姐姐值得。再说这妄自菲薄的话,我可要罚酒了。”
阿娇被她说得眼眶又是一热,反手握住她的手,“该罚,该罚!令君也陪妾一杯!”
两人又对饮一盏。酒意上涌,话越发多了起来。说着说着,阿娇望着她,眼里漾起真切的期盼与惋惜,“哎,要是令君也有个孩子,就好了。你与殿下都是这般品貌才学,生得孩子定是玉雪可爱,聪明伶俐的……”
陈扶笑了笑,没接这话。凑近了,压低声道,“姐姐。不如你给我讲讲阿珩小时候吧。四岁时候,五岁时候,六岁时候,他都是什么样儿啊?”说着,自己又笑了笑。
“二郎小时候啊……小时候他……”
阿娇忽地顿住,她垂眸,盯着案上跳动的烛火,叹出口气。那叹息又重又长,带着时隔很多年仍未能全然消散的怜惜。
“不是怪你的意思,令君,真不是。”阿娇抬起眼,眼眶已红了,“但二郎他……哎,二郎小时候等不上你,那模样……很可怜。”
陈扶:?
“自从你不来将军府后,二郎每日天不亮就醒了。也不要我们多伺候,就自己搬个小杌子,坐到府门里头,靠着那棵老石榴树,眼巴巴地望着门外。那时候他才多大点?三岁多的娃娃,路都走不大稳当。就那么坐着,从日头刚出坐到日上三竿,再到日头偏西……”
“下雪了,就挪到门房檐下;刮风了,就把小杌子往门洞挪一挪。我们看着心疼,劝他回屋,他就摇头,仍安安静静坐着。直到奶母硬给他抱回去。每次……每次奶母往陈府递帖子。”
“二郎高兴得什么似的,把自己那点宝贝——弹弓、好吃的、还有不知哪里捡来的漂亮石子,全翻出来。结果……”
陈扶猛灌了口酒,压住喉头的哽塞,
“他等了……多久?”
阿娇看着她,缓缓地,吐出两个字:
“一直。”
大将军府,她来过许多次。
六岁时为暗杀兰京而来,兰京刺杀案后为养伤而来,中间,也因各种缘由踏足过。每一次,都是为了别的事,别的人。
今日她溜了值,头回为了他,来到此处。
为了看看他曾生活的地方,看看阿娇口中,他日复一日等待的门口。
大将军府早已收归内帑,作为皇家产业封存。朱漆大门紧闭,只有披甲执戟的侍卫守在门外,还有个守门人,缩在门房打着哈欠。陈扶亮出官符,守门人忙不迭开了门。
慢慢走到府门内的影壁前,石榴树下。就是这里了。阿娇说,他搬着小杌子,坐在这里。
她仿佛能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穿着精致的锦缎小袄,抱着膝,仰着脸,从晨光等到日暮。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那扇或许会打开、但永远不会等到的大门。风来了,雨来了,他小小的身子缩一缩,往里挪一挪,目光却不移开。手里的花绳被汗浸得变了色……
夕阳将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青石地上,与那虚幻的小小影子重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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