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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上覆着张信笺,陈扶展开一看,第一行便刺得她指尖一僵:
虽然我没娶到你……
余光里,高孝珩正幽怨地望着自己,她匆匆扫了一眼,将信笺塞进箱子底部。
高孝珩伸手过来,指尖扣紧她手指,拇指在她掌心反复摩挲,直到陈扶回握了他一下。
这一切,都被陈元康看在眼里。
堂里其乐融融,满室暖意,唯有他像个局外人,格格不入。他默默起身,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无声息地走出正堂,只留下一道孤寂的背影,消散在廊下光影里。
赵郡李氏旧府,朱门敞阔,庭院深深。正堂之内,案上珍馐罗列,玉盏流光。
皇帝坐上位,陪侍御前的李家人,皆是赵郡李氏翘楚:李概,昔为大将军府行参军,是高澄旧识;李绘,风仪端雅,为东魏群僚之首;其兄李浑、其弟李纬,皆是风骨凛然,侄儿李湛英气勃勃,一门皆曾出使梁朝,时人号为‘四使之门’。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李公绪絮絮言说山中治学之乐,称颂陛下重儒崇文之功。高澄眼底兴致渐淡,他听得明白,李公绪无半分入朝为官、为他所用的念头,再多称颂,也不过是虚礼罢了。
李昌仪近前为高澄斟酒,酒液入盏,她唇角扬起笑意,“陛下日理万机,操劳国事,今日屈尊驾临,是李氏一门之荣。今日除了席间之人,尚有一位,也想求见天颜。”
“?”
“已故尚书左丞李神威之女李令仪。”
“其父生前精于音律,撰《乐书》近百卷,令仪自幼耳濡目染,亦通乐律、知礼仪、习舞蹈。令仪感念陛下圣德,欲以家传邯郸旧舞侍奉御前,稍慰陛下尘忧。”
高澄眸色微动,终是未拒。
堂间烛火调暗,丝竹声起,一道素影自帘后缓步而出。
女子身着一袭汉制罗衣,腰束素色轻绦,不施粉黛,发间只簪一支素玉簪,衬得她面容洁净,眉眼清和,如同山涧初升的明月,清辉淡淡。
高澄目光一凝。
她微微敛衽,广袖半遮眉眼,身姿微微前倾,最奇的是她足下:一双无跟小屣,薄底素绫缝制,仅容足尖着力。
瑟音流转,她足尖微动,以一趾之力,跕跕然碎步轻移,一步一踮,一蹒一旋,一蹙一舒。
小屣触地无声,只余衣袂轻扬的簌簌声响;旋身时,广袖随势扬起,如鸾鸟展翼,舒展自如,衣袂翻飞间,似流云绕身,清逸出尘;收势时,广袖轻拂,身形微敛,如素月入怀,沉静温婉。
冷峭的凤目,一瞬不瞬,落在那道足尖起舞的身影上。
舞何以轻到这般地步?又重到这般地步。
轻在姿态,似不沾尘俗,
重在风骨,如赵地山川。
丝竹声渐歇,李令仪收势敛衽,躬身行礼,缓缓退入帘后,只留一缕清韵,萦绕在堂中。
高澄放下酒杯,赞道,
“邯郸故步,踮屣绝技,”
“真赵女多姿也。”
李昌仪垂眸含笑。
她并非单单要为高澄献一支舞、一个美人;她是要让这位执念难平的陛下明白——只要他当好这个皇帝,便会有这般清、雅、绝、丽的人物,源源不断地献在他面前。
武安元年九月,陈霸先在京口举兵,除去王僧辩,总摄梁朝军国大事。
高澄无意干涉南梁内斗,尚书令陈扶附议此外交政策。反正陈霸先也活不了几年,就算真的杀了萧绎称帝,等陈霸先死了就好了,没必要浪费国力参与。
武安二年,宇文泰死,第三子宇文觉即位称天王、周公。
武安三年初,宇文氏废西魏恭帝建国,国号周,建都长安。宇文觉年幼,大权掌握在堂兄宇文护手中。
武安三年春,风暖柳丝斜,长广王府张灯结彩,红绸漫卷,鼓乐喧天。
满朝王公大臣,皆携贺礼登门道贺。
第103章
元氏危矣(修)
邺城郊外,郑氏田庄
几个佃户鹌鹑似的缩在田埂下,领头的是个老汉,脸上沟壑里嵌着泥,额头结痂的伤口还渗着血丝。他不住地磕头,枯枝般的手拍打着泥土,“郑明公!郑老爷!行行好,再宽限些时日吧!去岁收成本就薄,开春一场冻雨,秧苗死了三成……娃他娘病着,药钱还没着落,实在、实在是凑不齐今年的租子啊……”
郑颐背着手,立在田头一株半枯的槐树下。
他穿着簇新的青绸衣裳,嫌弃地磕着靴尖沾的泥。听完诉苦,嗤笑一声,“凑不出?李老栓,你这套说辞,去岁就用过了。我郑家的地,不是善堂。”他眼风斜斜一扫身后蔫头巴脑的秧田,“既凑不出钱粮,也罢。按契书,你欠租两年,利滚利,早已不是你那三间茅屋、两张破席能抵的。就这五亩水田,”他抬脚,虚点了点面前的土地,“抵了今年的租,再写个活契,你一家继续给我种着,收成交五成,算是抵旧债。如何?”
“五成?!”李老栓眼前一黑,几乎瘫倒,“老爷,交五成,我们一家老小吃什么啊?!那是要饿死人的啊!”
“欠债不还,”郑颐用马鞭柄抬起老汉的下巴,“可是要见官的。到了廷尉衙门,可就不是田产的事了。”他直起身,掸了掸灰尘,对身后管家吩咐,“就这么办。立契。不画押,就送官。”
马车颠簸在回城的官道上。
郑颐靠在厢壁,将方才强“抵”来的田契并一袋沉甸甸的铜钱塞进袖中,脸上却无半分喜色,反越想越气,啐道:“晦气!忙活半天,就刮出这点油星子,还不够去西市买个像样的婢子!”他喘了口粗气,眼神阴鸷,“自打那女人掌了省台,清丈田亩,限制典卖,连收租放贷都处处掣肘!往年这等贱户,早捆了卖去北边为奴了!”
旁侧跪坐的从弟郑抗,颤声道:“阿兄,慎言……毕竟是尚书令,又与晋阳王……”
“尚书令?呸!”郑颐打断他,嘴角却咧开一个森冷的笑,“秋后的蚂蚱罢了。等着瞧,弹章一递,四五家联名,声势造起来。陛下再偏袒,为了平息众怒、安抚世家,少不得也要将她申饬、降职!这尚书省,早晚还得是咱们的天下!”
日头西斜,林中风起,三骑黑马从密林中掠出。
车夫惊呼一声,尚未及调转方向,已被截住。刀尖猛地挑开车帘,郑颐惊怒交加,厉声喝问:“你们——你们是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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