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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玉仪觑准时机,起身扑入他怀中,仰起那张沾露芙蓉面,“那年寒食节,大将军封街搜查,叫玉仪抬起头来,”泪眼盈盈直望进高澄眼底,“玉仪抬眼,正见大将军春山玉颜,玉仪不知为何,心魄为之一紧。后来细细思之,才知……是心动之故。”
陈扶轻笑,“难怪她这般顺从大将军,原是一见钟情啊。”她顿了顿,自言自语般补上一句,“不过,对大将军一见倾心,原也是再正常不过之事。”
元玉仪柔柔搂住高澄的腰,将脸埋在他胸前,“妾自挣脱贱籍,便对月立誓,此生必得寻个心爱之郎君,才肯将身心托付……那日街角仓皇一顾,便知是命里的天魔星来了……”
高澄心弦微动。
以往他只觉是自个儿权势煊赫,捡了她,她便只能跟着。可如今细想,以她这般容貌,有多少机会依托男子,又何必寄人篱下,苦熬岁月?
若她当真在万千人海里独独认定了他,那这份绝异姿容,便不仅是可供狎玩之器,倒成了他个人魅力的鲜活印证。
再串联起她往日在自己身边那种患得患失、小心翼翼的情态,竟品出几分宿命般的滋味来。
他不由伸出手,扶上元玉仪单薄的肩头,将人拢在怀中,语气也缓和下来,“你既全然不知内情,便不必去廷尉受那份罪了。至于搬出去后住何处……”
“北方有佳人,遗世而独立。”
陈扶似被元玉仪的容颜摄去心魄般,上前将元玉仪颊边青丝别到耳后,彻底露出那张即便泪痕狼藉、依旧难掩倾国颜色的脸,
“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她转眸看向高澄,“公主这般仙姿玉色,放眼天下,能有几人?技艺可教,性情可调,唯有倾城之貌乃是天赐,可遇而不可求。大将军英雄气概,视红颜如浮云过眼,若换作稚驹是儿郎,”她唇角勾起抹玩笑弧度,“怕早忍不住用那名分一栓,牢牢占在府里,不容他人窥伺了。”
“佳人难再得。”高澄细细品咂着这五个字。
是啊,元玉仪这种级别的美貌,世所稀有,足以在人前席间点缀他的赫赫功业,也唯有这等绝色在侧,才堪彰显他之地位。
若随意安置在外,她容颜惹眼,难保不会被其他豪强觊觎……
他低笑一声,抬手掐住元玉仪下颌,颇怜惜地抹去她腮边的泪珠,“三日后是吉日,收拾好东西,搬去大将军府吧。”
元玉仪怔怔望着近在咫尺的俊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原以为,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不曾想按陈扶所教,踏入那人人艳羡的大将军府,竟这般容易?
心下轰然,恍惚彻悟:当自身之力不足时,跟对人,多么要紧。
高澄耐着性子哄了元玉仪几句,待她止了抽泣,方与陈扶出了房门,对守在院中的刘桃枝冷然下令:“传令陆操,元静仪,可以动刑了。”
夏夜的风,穿过东柏堂庭院,带来池中水汽与草木微腥。
月光如练,倾泻在嶙峋假山石上,一只丹鹤单足立于水边,长喙埋入翅羽,姿态孤高静谧。
陈扶被高澄牵着,走在通往府外的回廊上。
惊心动魄一日下来,她怎会全无波澜,面对高澄这般人物,思虑再周也如履薄冰。掌心不自觉沁出薄汗,恐高澄嫌恶,她指尖微动试图抽回,却被高澄五指一拢,将她汗津津的手更紧攥住。
“稚驹手心有汗。”她轻声解释。
高澄侧头看她,低笑一声,“人食五谷,焉能无汗?”说着还曲指蹭了蹭她掌心。
陈扶稳了稳心神,漾开浅笑,“稚驹恭喜大将军,府上不日便要添一位绝世佳人。公主既真心仰慕大将军,日后定能琴瑟和鸣,解颐增辉。”
高澄视线落在她光洁无瑕的脸上,那上面是由衷为他而喜。
这本该让他无比受用,美人倾心,臣女忠心,一切都顺遂他意,可偏偏,一种空落落的烦躁,像水底疯长的暗草,无声无息缠绕住他的心窍。
“哼。”
陈扶一愣,只当他在嫌自己言语泛泛,态度敷衍,酝酿几息后,笑语吟道:
“寒食东风逐絮轻,陌头初见定生平。
玉貌倾城难再得,芳华未负遇良英。”
“稚驹不才,以此诗贺大将军纳得佳人,可好?”
心底那丝烦躁越灼,骤然燃成一股无名火,他猛地收紧了手指,力道大得让陈扶轻轻“咝”了一声,吃痛地蹙了蹙眉尖。
忽又似被这声惊醒,立刻松了力道。
“知你有察言观色之能,好替人搭桥铺路,”他语气不算重,却透着股凉意,“不过,内帷纳宠这类事情,不必你来操心。”
陈扶怔了怔,乖巧应道:“是稚驹多言了,稚驹只是为大将军开心罢了,毕竟……神女有心。”
“神女有心确是得趣,然本世子却非襄王,岂会沉溺?”
他目光锁住她,语速放缓,“非要说我待谁是真上心……”唇角一勾,后半句悬在半空,等着她的反应。
“大将军自是待麾下之臣子将士,最为上心。”陈扶回望,满目崇敬,“连稚驹这般不过侍奉笔墨的小小女史,都蒙大将军赐下贵重的生辰之礼,可见大将军待有功之臣、得力之人,是何等慷慨!也正因如此,英才豪杰,才甘愿为大将军冲锋陷阵,乃至效死!”
唇边笑意僵住,未出口的半句话,泥牛入海,再无踪迹。
对,是这样的,他只是不想让身边这个最亲近、最得用的晚辈近臣觉得,他高澄,这个志在乾坤之主,会轻易被美色所左右,会因内帷之事牵动心神。
既然她不会这么想自己……
他松开手,“去罢。”
那抹身量已与元玉仪一般无二的身影,依言敛衽,迈过门槛,走向牛车。车帘被婢女掀起,她踏杌而上,身影没入车厢,未曾回望一眼。
牛车缓启,渐行渐远。
只余夏夜蝉鸣,尖锐而绵长-
牛车在东柏堂前停稳,陈扶踏杌而下。
门庭处正忙乱着,几名将军府的家仆正将箱笼细软搬上一辆青篷马车,元玉仪穿着身簇新的水色罗裙,站在车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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