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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扶脸一热,回礼道,“段公子青衫磊落,长剑风流,当真是虎父无犬子也。”
接着是慕容绍宗之子慕容士肃。
他是带着一阵风过来的,笑容灿烂,牙齿洁白,鲜卑族特有的深刻轮廓格外醒目。
“早就听闻女尚书令才名,”他凑得有些近,目光如有实质地在陈扶脸上转了一圈,“嗯,果然与众不同!”
陈扶后退半步,维持着笑意,念及其父慕容绍宗此刻正镇守东南要地,便多应酬了两句。
高那耶又指向一位负手赏荷的青年,“那位是李概,字季节,赵郡李氏的大才子,学问是好的,只是性子……有些散漫。”
这位陈扶听高澄提过,少好学,然性倨傲,每对诸兄弟露髻披服,略无少长之礼。曾任过高澄的府行参军,只是性闲缓不任事,每被讥诃,后就被调为了御史。
陈扶望去,那李概果然连在这种宴会也衣着随意,与她目光相接时,下颌微抬,懒散一礼。
“封充,字宝相,祠部尚书封子绘次子,随父新近回邺。”
封充人长得端正,言谈也谦和,只是与段懿与慕容士肃比,少了几分夺目的光彩。
这位尚可。
“陆仰。字云驹,七兵尚书陆子彰之孙。”
他一过来,周遭的空气仿佛都清透了几分。人如其字,确有云驹之风,眉眼清俊,风神秀彻。
与陈扶见礼时,言语间提及经义文章,见解不俗,且态度温雅,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得冷淡。陈扶与他多谈了几句,他应对从容,典故信手拈来,确有真才实学。
她心下点头,这位,可与段懿同列为上选。
净瓶贴到陈扶身后,将声音压成一线气,雀跃地钻进陈扶耳中:“仙主!段家郎君和陆家郎君,生得可真俊!慕容郎君也英武!这宴席,来得值了!”
陈扶在她手背上一按,示意她噤声,自己却也不自觉逸出一丝笑意。
一个含笑的清朗嗓音斜斜插了进来,“难道这满园子里,只那几位才称得上‘才俊’?”
长广王高湛倚在近旁一株紫藤花架下,一身天水碧的锦袍,玉冠微松,几缕乌发垂在额前,手里捏着只酒杯,对着看来的陈扶虚虚一举。
“稚驹,可叫我好等。原以为你又被皇兄留在宫里,批那些永远批不完的奏本。正琢磨着,是不是该去太极殿外头‘偶遇’一番呢。”
他这话说得亲昵又响亮,周遭几位正竖起耳朵听的郎君,面色都微妙地动了动。高湛却似浑然不觉,只盯着陈扶,朝陈扶这边踱来,经过慕容士肃时,还甚为熟稔地拍了拍对方肩膀。
“怎么样,今日可有兴致?我瞧那边水阁里设了棋枰,许久未与你对弈,手痒得很。”
“殿下。今日是公主驸马的雅集,臣是客,殿下亦是客。对弈固然风雅,但恐扰了主人待客之序。不若改日再行约期?”
“改日?那好,我看明日便不错。我府上新得了南来的好茶,配上棋,正相宜。”转向高那耶,笑嘻嘻道,“你可得替我做个人证,免得咱们陈内司贵人事忙,转头便忘了。”
“好你个九郎,我正儿八经替人引荐,你倒跑来拆台!”
趁高湛还没接话,高那耶忙将话头拉回,带着陈扶看向水榭另侧、一位正执笔题扇的俊逸身影,“那位是萧家郎君,单名一个放字。南梁来的才子。”
萧放似有所感,抬头朝这边望来,嘴角噙着一抹文人式的自矜笑意。
确实有才。他的《冬夜对妓》,那句‘歌还团扇后,舞出妓行前’,是原历史唐宋诗人竞相化用的意象。
高那耶见她意兴阑珊,了然一笑,转而用手中团扇,点向其他人,
“那边与李概站在一处的,崔赡,是你嫂子的嫡亲阿兄。旁边那位抚须含笑的,是王昕王元景,前秦丞相王猛的六世孙,王司徒的高足……那是萧放之父,清河郡公萧祗,旁边是他堂弟光禄大夫萧退。这些呀,都是成了家的。”
她扇子掩口,耳语道:“今日席面,刑子才、魏收、祖珽那几个你相熟的也在,独不见博陵崔氏的人。”她眼波往崔赡方向一溜,“里头缘故,你想必也知。”
自是博陵崔氏的崔暹昔日在高澄面前告了清河崔氏的崔甗的状,两家一直不和之故。
陈扶心领神会,笑道:“公主与驸马此番设宴,已是芝兰满座,济济群英。”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这评价,前院传来门仆高昂的唱名声:
“晋阳王殿下到——!”
第64章
慕容士肃
“侄儿整理旧邸典籍时,寻出一本《玉台新咏》,想着前番姑姑提过,便送了来。”
高那耶立时欢喜,松开陈扶,接过那卷帙,“难为你还惦记着你姑姑。”她虚虚搀住高孝珩,仰脸笑嗔道,“你这孩子!既能抽出空,前儿怎回帖推说忙?!”
“是侄儿的不是。”他说着,看向陈扶。
陈扶礼道,“陈扶见过晋阳王殿下。”
腰身将弯之际,高孝珩却已先一步,幅度分明地朝她还了一礼。
二人直起身,陈扶心下一诧。
不过大半年光景,眼前的少年身量已高出她一头之多,身架也结实起来,裹在绫衫里的轮廓,已全然是成年男子的轩昂。
最打眼的还是那张脸,肤色承袭其父,薄胎釉似的冷白,几乎能透过光去;脸盘儿清晰利落,下颌收得紧而窄,将那过分精致的五官撑起一派矜贵之气。
真是……生了副极好的皮囊。
司马消难见贵客已齐,便笑着击掌道:“诸位雅客,荷风送爽,月色初盈,枯坐闲谈岂不辜负?不若移驾临水曲栏,效古人之雅,拈签赋诗,以佐清欢?”
一时下裙裾窸窣,环佩叮当,纷纷在水边设好的席案后落座。
虽已近初秋,池中荷花却仍开得盛,重重叠叠的碧叶间,探出朵朵粉白。
待众人坐定,司马消难举杯道:“青菱红菡萏,艳色世无双。今夜诗题,便定作《咏荷》。小弟备了阄筒,”他示意仆从捧上阄筒,“抽中者,可自择韵脚,五言七绝皆可,无有他规,只凭才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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