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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侯、本侯怎会不顾念皇兄的诏旨?”钟离策急道:“方才,不过是徐郎口出不逊,本侯想吓唬吓唬他罢了。”
听见这话,戎叔晚才撤回杖子来,朝前缓慢走了两步,不作声的将人拦在身后,低声笑:“徐郎高才,先帝在世时的春猎,曾叫他哭得无地自容;君主革新,又曾容他大闹朝堂……至于侯爷您,又何必这样小气呢?”
那话低低响起来:“更何况,侯爷是要做主子的人。连小的这样没墨水的人都知道,明君爱才,侯爷何故惹他,叫天下名流心寒呢?”
钟离策抬眼看他,目光定在戎叔晚脸上许久,方才转开,而后落在他因扣紧蟒头而迸起青筋的手臂上。
他轻嗬笑,不得不做足面子:“多谢督军提醒,是本侯考虑的不周全。”
说罢,钟离策后退半步,侧转脸去,冷笑:“既是皇兄定下的主意,那就请徐郎保护好自己吧!日后,连走夜路也该小心些,免得跌倒了。”
戎叔晚鲜少争锋,更不会在明面上锱铢必较,这回却转了性儿,赶在徐正扉开口之前,他就客客气气的拱手:“侯爷说笑了,徐郎走夜路,自有小的打着灯笼相送——倒是小的么,瘸着腿,怕是要跌倒。”
“那么……就多谢侯爷关心了。”
两句话给人噎住,气得钟离策拂袖冷哼,转身去了。
徐正扉站在原处,瞅着戎叔晚的背影,哼笑:“哟,督军竟来救我,这么好心?”
戎叔晚侧转过脸来,露出笑,却没回嘴。
自西关奔袭而来的路漫长,他御马疾奔,囫囵觉都不敢睡。戎袍青靴裹满了泥尘,就连头发都被狂风吹的凌乱,有几缕散下来,打在凌厉的脸上,有种桀骜的阴湿与冰冷。
反观徐正扉,却永远站在光辉处。直至此刻,仍旧气定神闲、风流逼人,自是明月满襟、清风两袖。终黎的风雪这样浓,都吹不散他身上的清高与忧愁。
——“我今日很忙,没空跟大人拌嘴。”
戎叔晚阔步朝外走去,身姿疲倦,然而发号施令的声音却坚决如铁,扬在空中:“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守好徐府!但他少了一根头发丝,诸位,提头来见。”
徐正扉望着他的身影,缓缓收紧了袖中手指。
他忽然想起来那时,他们二人同生共死的情形,比今日还急、还不容人。
两年前。
他二人受命调查忠义侯钟离启与太后张氏谋反之事,借革新之名,长驱直入,一路打进其势力老窝淮安。徐、戎先后厘清账税、强清贪腐,叫盘踞当地的高门贵族叫苦不迭、怨声载道,连续上奏跟君主告状。
其后,淮安州府王为山、王为河兄弟俩,更是沆瀣一气,与张氏暗通款曲,设计杀他二人。却没想到,戎叔晚技高一筹,反将王为山杀了。
王为河因此怀恨在心,叛国潜逃,趁谈判时机将徐正扉捉住下狱。戎叔晚来救,却中了埋伏!二人齐齐被扣下,一路押到邻国恩邦,投靠敌邦去了。
好在徐正扉自有妙计,跟恩邦那位泗平候恳谈过后,命人当即修书给君主,说是……要拿钟离启换他二人。别说偌大朝堂谁也不信、谁也不肯了,就是钟离启本人都不信。
那可是谋反!
但没成想,君主惜才,竟真的同意了。
钟离启得救、下榻恩邦之后,当即就要去见了徐戎二人,他本想戏弄徐正扉,却不想叫戎叔晚拦下。争锋间动起手来,他拿鞭子将伤痕累累的戎叔晚,又打了个半死。
新伤旧伤拌在一处,以至于得了释放朝外走时,那戎叔晚踉跄一步,地上便溅出一道血花。
泗平候还不舍得放徐正扉走,便笑问,“公子当真不留下吗?本王虽不及你们君主之威,到底要比你身边这位强几分。”
徐正扉不想多说:“王爷请勿取笑,我二人今日谢过您的恩情。”
泗平候拿手去蹭他的下巴,又笑眯眯去摸他的屁股,动作还没等落下,就被一只血淋淋的手握住了腕子,给人吓了一跳。
宽大手掌似铁钳般,凶狠用力,泗平候遂抬眼去看手的主人:
戎叔晚仍是冷笑着的,眼睛微微眯起来,颇为威胁意味,只是睫毛微微一颤,便抖落一滴血痕来。
他说:“王爷,小的的朋友不喜欢这般轻浮。”
那时候的徐正扉,被这句话、这满腔怒烧着的隐忍撼住了。那颗游刃于政治与权力之中的心脏,被猛地撞击了一下,而后沉沉的坠落下去。
他甚至来不及分辨,心底一闪而过的情愫是什么。但自那刻起,有什么变得不一样了。
他望着戎叔晚脸上、手上浓汤似的滚出来的鲜血,双唇蠕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甚至,他想弯起唇来,像往常一样嘲讽他两句,都未能出声。
堵在嗓子眼里的那口气太沉重,将整个人都憋得发昏。以至于他慌乱往马背上爬的时候,也不知是紧张还是着急,爬了两次都踩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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