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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瘸着腿,一步一拐地往外走,后背火辣辣的,好像被人注视着,那腿更不利索了。出殿这十几步路,竟走出一身汗来,就连面皮上也泛起辛辣的红,那手在袖中扣得更紧更难捱了。
徐正扉盯着那扶手上残留的一抹红,失神良久,方才请恩道,“此事多为军督使之功,君主若赏,便赏他罢。”
那位似笑非笑,“卿与朕的马奴倒是走得近了。”
聪明如他,怎会不知其中警告意味?
徐正扉忙跪下去,“臣非圣贤,同僚为友,生几分亲近之意,只为陛下大业,并无何等勾连。”
——那位是故意的。
——那位还要看他二人的忠心。
“他若不随行,王氏必生疑。故而臣骗了人,要他护送我去,但那追击受伤,全怪他自负,安能怨得了扉?”徐正扉抬起脸来,虽笑着,神色却冷若冰霜,“君主所欲,便是臣之所想,彼时,臣满心中只合一件事,君臣之大业而已。”
……
徐正扉进退有度,叫那位极满意,赐他恩宠,却决计不提戎叔晚的功劳。
告退归去的路上,风光正盛的徐郎,忍不住翻来覆去的、咀嚼起那位的几句话:
[那马奴虽狠戾,却是个重义的。旁人只知他睚眦必报,却不知他亦是有恩必偿。今日知晓受你这等利用,做了个全套的戏,难道不悔?故此。依朕看,卿那妇人之仁倒是伤人得很。]
[他平素虽果决强硬,却也多自负狂妄,今日今日,这等教训,纵伤了他,亦是为他日后行事谨慎。卿以为,朕难道不曾惋惜么?]
[他须弃了那等无用的尊严与自负,用这条残废的腿,再蹚出一条血路来。如此,方才能作个……盛世之大才。而卿——]
[卿若有胆气,便拿真心实肠入局。]
是啊,他若不是为了自己,当初怎会下狱,又怎么会废了一条腿?
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儿。
——可真心实肠?权柄漩涡之中,哪来的什么真心实肠?主子那句话,分明像蛊惑,叫他滚到泥潭里去,剥了一身富贵华名。
徐正扉坐在轿子里,一路上不知叹了多少气。
他记得自己怎么回答的:“君主苦心,仲修明白。棋盘之上,焉能有废子,臣再不生那无谓之心。”
他本想这么想的。
可……
忽然,徐正扉掀起轿帘来:“调头——去军督使家。”
戎叔晚在宫墙里当差,大多数时日都住在宫里。自前些时日得了封赏,做了军督使,方才在宫外买了个小院儿。
就在桐华路巷尾。
院里开阔,长着一株桂树;九月开蕊,洒了一地碎金子。戎叔晚靠在院里的长椅上,沉默地握着匕首擦拭,那银刃亮着,比这人微微蹙眉的冷笑还尖锐。
戎叔晚头都没抬,就只扔出一个冷笑,算是迎接——
徐正扉自讨没趣:“我说军督使,你这是生气了?”
戎叔晚没理他,擦拭的手却顿住了。他沉默一会儿,转身回了屋里……徐正扉站着,有点傻眼,他抿了抿唇,将视线探进去,正犹豫着要不要再开口,戎叔晚忽然又回来了。
手里还提着个茶壶。
“大人光临寒舍,没什么招待的。粗茶一碗,想喝,就自己倒吧。”
徐正扉哼笑:“你别这样置气。我来,是同你告罪的……早先不知你底细,为着主子大业,方才将你捎带进去了。”徐正扉缓慢走过去,坐在他旁边,提起茶壶来倒了两杯茶,推给他:“扉失算了。”
听见这话,戎叔晚抬眼。
脸色阴沉冷淡,嘴角笑意尖锐。
这人惯常这副表情,可眼下,徐正扉却心虚地不敢看他,只得别过脸去。他将刚才那句话说完整:“扉失算,没算到你会去救我。”
“哦?”
那反问的口气很微妙。
分明是质问:你那样聪明,又岂会不知?
“若说别人,还有可能。可大人是谁?上至君王贵族,下至州府小倌,哪位不曾吃过徐郎的瘪?”戎叔晚冷笑:“大人与我却说,失算了?”
徐正扉哑口无言。
戎叔晚这样看得起他,他都不知该高兴,还是羞愧了。
徐正扉拧过脸来,“扉是人,又不是神。怎的不能失算这一卦?”他改口唤戎叔晚的字:“戎先之,你不要得理不饶人。我真不曾算到,会有人追杀……”
说到这,他自己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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