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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0章第六十章大闸蟹
秋季午後的阳光,半温半软,暖和而不灼人。
穆弥戎歪着身子靠在躺椅上,眯缝着眼,微微侧脸往下一瞅,就能看到自己捉来的便宜小徒弟在下面来来去去地干活。
她不紧不慢地一根一根解开绑竹竿的布头,一一理顺,再拦腰缠起来,看着整整齐齐的,连一个疙瘩都没有,非常细致。
既不叫苦也不偷懒,就这麽老老实实地乖乖干活。
穆弥戎前半生走南闯北,起起伏伏,繁华时做过高楼之上人上人,落魄时当过囚牢之中苦刑犯,枪林弹雨,碎尸残肢,她都见识过,勾心斗角,步步杀机,也曾经历过。
年轻时,满腔热血不惜为国挥洒,捐躯亦无憾,胜利後,侥幸留得残命,病体沉疴力不从心,她不过孤身一人,不爱热闹,退步抽身,只想窝在小胡同里种菜养鸡安度馀年。
生逢风云激荡的岁月,穆弥戎也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上至达官显贵,下至浪子怪才,自认算是颇有阅历,但她不得不承认,下面这孩子的脾气还真是与衆不同。
乍一看,她干活一点儿也不娴熟,没有经验也没有技巧。很显然,没有长辈教过,她自己以前也没有干农活的经验。
慢吞吞丶放不开,看着跟个微服私访的千金小姐一样。
但你绝不能说她娇气丶说她不爱干活,穆弥戎见过弯不下腰的人,她明显不是。这孩子不避不让,明显正儿八经地想过怎麽干,虽然没有技巧,有些用蛮力,但她从头到尾都干完了。
可你要说她肯干活吧,那架势一点儿也没有扑下身子投入其中的泼辣劲儿,反倒跟完成计划一样,一项一项往下推,就像摘黄瓜,谁不是往上一掰一转就摘下来了?就她,用剪刀剪!拔架子,先上手来一下,自己拔不动,就开始抓着竹竿晃动,等底部松了再转着圈,一点点拔起来,半点没想到用铁鍁把土挖开或者用镐头把土刨开。
收拾最後的黄瓜藤更有意思了,这回是真拔不动,吸取经验,会用工具了。
拿剪刀把上面的嫩藤剪断了,先搬走,剩下半人高的老藤,用铁鍁转着圈把根一点点铲断,然後才挖起来。不用自己嘱咐,她还知道把土抖搂干净,把老根放在太阳下晒,留着当柴火烧。
这点子活,要是换了能干人,肯定是三下五除二就把事儿干完了。
要是个爱偷懒或者不想动手的,肯定在拔不动竹竿的时候就求助或者推脱了,可她也没有,闷不吭声,既不诉苦也不撒娇,一个人就把自己交代的活计完成了。
好像这不是简单的农活,而是一项什麽意义重大必须完成的艰巨任务一样。
虽然干活的风格自成一派,但不能否定,这是个不会诉苦不会咋呼的老实孩子。
穆弥戎忽然想到自己年轻的时候,不会哭闹耍赖为难大人,什麽都想靠自己,人都说会哭的孩子有糖吃,可不会哭的孩子呢,就活该饿着吗?
一时间,触动心事,她看向下方的目光,温暖如同晒在身上的秋阳。
啾啾鸟鸣惊醒了沉思,她挥去脑中那些灰色的回忆,扬声道:“霜打的茄子似□□,剩下那几个前天下雨都栽进泥里没法吃了,切碎了喂□□!”
怜惜心疼是一回事,干活是另外一回事,她不熟练,就是干得少了,做师傅的就要多给机会锻炼。
姚跃半点没反驳,但同样也半点不着急。
她直起腰,扭了扭屁股,甩了甩胳膊,放松了一下,然後慢悠悠地回了房间,倒了一杯水端着,优哉游哉地爬上了平房顶,摸出个小板凳,坐在穆弥戎旁边。
“我吩咐的活计你没听见?”虎师傅可没有刚才的笑容,严厉得能吓哭小孩。
“听见了啊,不过我累了,歇息一会儿再干,放心吧师傅,我问过鸡了,它们说不饿!”
仗着鸡只会下蛋不会说话,姚跃肆无忌惮地编排人家。
“不会啊,我明明听见她们说饿了。你听,还在咕咕叫饿呢。”
穆弥戎没有指责小徒弟胡说八道,反倒以毒攻毒,直接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姚跃一愣,她没想到一向板着脸的便宜师傅还有这种开玩笑的时候,那偶然一现的笑容,像是乌云密布时乍泄的一缕阳光,温柔耀眼。
她忽然就放下了这些日子的隐忧。
自从一时不谨慎,身怀隐秘被发现之後,姚跃一直有一种头顶达摩克利斯之剑的担忧。
和穆老太太相处简直是如履薄冰,察颜观色地讨好人,想当年她都没这麽奉承过掌管她升职加薪的顶头上司!
但是今天的穆弥戎,却放下了疏离戒备,像是一只露出肚皮懒洋洋的金渐层,收敛了杀气威慑,是一种坦然不设防的状态。
姚跃忽然福至心灵,得到了一份笃定:这个人不会伤害她。
动物生来就有危险预感,人类纵然是万物之灵,某些时候,直觉同样很灵敏。
姚跃向来很信任自己的第六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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