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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孝兄,”荀皓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觉得,如今这天下还能长久吗?”
郭嘉一愣,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他想了想,答道:“大厦将倾。”
“说得不错。”荀皓掀开车帘,看着窗外那些忙碌的百姓,眼神悠远,“可我看到的,不止是大厦将倾,看到了遍地饿捄,看到了礼乐崩坏,看到了人如草芥。”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力量。
“我看到,在不远的将来,这片土地上的人,会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浩劫。到那时,我们引以为傲的诗书、礼仪,都将变得一文不值。唯一能依靠的,只有手中的刀,身上的甲。”
郭嘉的心,被狠狠地触动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已经看得够远,够透彻了。他看到了汉室的腐朽,看到了乱世的必然。但他从未像荀皓这样,用如此平静的语气,描绘出那样一幅惨烈而绝望的画卷。
“所以……”郭嘉的声音有些干涩。
“所以,我不想坐以待毙。”荀皓放下车帘,转过头,那双清澈的眼睛定定地看着郭嘉,“我想在这乱世之中,找到一条能让更多人活下去的路。让我们的家族,让这颍川的百姓,甚至让这天下的苍生,都能安然度过这场寒冬。”
车厢内,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我明白了。”许久,郭嘉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伸出手,紧紧握住了荀皓有些冰凉的手,用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语气说道,“阿皓,不管你想做什么,我都帮你。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荀皓感受着手心传来的温度,那股熟悉的暖流,让他紧绷的心弦,微微一松。
他知道,郭嘉对他而言,总是不一样的。
转眼到了中平五年,汉灵帝刘宏的敛财手段愈发疯狂。
他在洛阳西园设立官署,公开卖官鬻爵。三公九卿,明码标价,州郡长官,价高者得。
消息传到颍川,整个士林为之哗然。
“荒唐!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视官爵如货物,与商贾何异?国之将亡,必有妖孽!”
愤怒与唾骂声中,却也夹杂着一些蠢蠢欲动的心思。
乱世将至,手握权柄,总比做个待宰的羔羊要好。花钱买个官,既能光耀门楣,又能庇护一方,何乐而不为?
就在天下文人对朝廷颇为不满时,一纸征辟诏书送抵荀府,征荀绲入京任职。
这一举动,与其说是征辟,不如说是安抚。毕竟西园卖官之事闹得沸沸扬扬,天下士人怨声载道,朝廷总要做些姿态,征召些名士入朝,以堵悠悠众口。
荀绲在府中踱步,眉头紧锁。去,还是不去?这是个问题。洛阳如今是何进与十常侍斗法的漩涡中心,朝局混乱,危机四伏。他一把年纪,早已没了建功立业的心思,更不想将整个荀家拖入这潭浑水。
“父亲,朝廷征辟,若公然回绝,恐怕会落人口实。”荀彧在一旁分析道,“不如……称病吧。”
“称病?”荀绲停下脚步,叹了口气,“也只能如此了。”
消息递上去,朝廷那边倒也痛快,并未为难。只是没过多久,第二份诏书又来了。这次,征辟的是荀彧。
这下,荀绲和荀彧都犯了难。荀绲是海内名士,称病不去,朝廷不好深究。
可荀彧年轻,虽有才名,分量却远不如父亲。
再者,荀彧对汉室还抱着一丝幻想,他渴望入仕,一展胸中所学,匡扶社稷。
“父亲,孩儿想去。”荀彧跪在荀绲面前,语气坚定。
“胡闹!”荀绲难得地发了火,“你可知如今的洛阳是什么地方?那是龙潭虎穴!你去了,能做什么?不过是成为那些人政治斗争的牺牲品!”
“可是,正因如此,孩儿才更应该去。若我辈读书人皆因畏惧而退缩,那这天下,还有何希望?”荀彧据理力争。
父子二人争执不下,谁也说服不了谁。
荀皓比任何人都清楚,此刻的洛阳有多危险。
灵帝明年就要驾崩,何进引董卓进京,届时整个洛阳都将成为人间地狱。兄长此去,太过危险。
荀皓看着兄长眼中的坚定,知道再劝无用。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荀彧对汉室的情感有多复杂。那是读书人根植于骨血的忠诚,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孤勇。这份情感,可敬,却也致命。
“既然兄长决心已定,弟弟不再多言。”荀皓垂下眼帘,声音低沉,“只是洛阳不比颍川,人心险恶,兄长万事小心。”
荀彧见他不再反对,松了口气,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一如既往地温柔。“放心,公达也在洛阳,我与他相互照应,不会有事的。”
他口中的公达,正是荀氏本家另一位才俊,荀攸。此人是荀彧的族侄,虽年岁稍长,但按辈分,荀彧还得叫他一声侄儿。
荀皓对这位只见过几面、未曾深交的族侄印象不深,只记得史书上说他“深密有智防”,是个极其擅长明哲保身的人物。让
;荀彧多听听他的意见,总归是好的。
“公达为人稳重,兄长此去,遇事多与他商议,切勿擅专。”荀皓叮嘱道,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老成。
荀彧被他这小大人似的模样逗笑了,捏了捏他的脸颊:“知道了,我倒不知,我这弟弟何时也变得这般啰唆了。”
荀皓没再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枚温润的玉佩,塞进荀彧手中。这玉佩是他特意让马衡打造的,样式普通,内里却藏着一个极小的夹层,可以放置一张写满字的薄纸。
“此物兄长贴身佩戴,万勿离身。若遇危急关头,可打开看看。”
荀彧接过玉佩,入手尚带着弟弟的体温。他看着荀皓苍白而严肃的脸,心中的离愁别绪与豪情壮志交织在一起,最后化作一声叹息。他将玉佩珍而重之地收入怀中,郑重地点了点头。
送别的那日,天色阴沉。
荀皓站在府门前,看着兄长的车队在仆从的簇拥下缓缓远去,最终消失在官道的尽头。寒风吹起他的衣袍,让他本就单薄的身影,显得更加伶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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