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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阳如血,将洛阳城墙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白若月在夕阳的余晖中寻找着周砚,终于在护城河边的芦苇荡里现了他的身影。
少年正蹲在芦苇丛中,周围的芦苇穗子上沾着未化的雪沫,随着他折枯枝的动作,雪沫簌簌地落在他的肩头。
他的身旁,一个半边脸覆着狰狞烫伤的中年男人正佝偻着背,用一只豁口的陶罐舀水,浇灭篝火的余烬。
周砚。白若月轻声呼唤着少年的名字。周砚听到声音,猛然转身,他的衣摆带起几片焦黑的碎叶,在空中打着旋儿飘落。
白若月看到,周砚的眼尾泛着桃花似的薄红,仿佛刚刚与谁争执过一般。
他身旁的周九斤,则慌忙放下陶罐,粗粝的指节在补丁摞补丁的短褐上蹭了又蹭,似乎有些局促不安。
给恩人磕头。周九斤沙哑的声音在北风中响起,带着几分颤抖。
他一边说着,一边双膝跪地,重重地砸在结霜的冻土上。伸手将周砚拽到身边,枯枝般的五指紧紧按在少年的肩头,沉声道给恩人行大礼。
地上的薄雪还未融化,周砚梗着脖子,不肯俯身。
周九斤见状,狠狠地掐了一下他的后颈,周砚这才不情不愿地跪了下来。
周砚紧咬着下唇,面色苍白如纸,他紧跟在周九斤身后,双膝跪地,脊梁此刻却绷得紧紧的,十指深深地陷入了泥地之中。
白若月见状,急忙快步上前想要将周九斤搀扶起来。
当她的手触碰到周九斤的手背时,她感觉到周九斤的手背上布满了交错的疤痕,这些疤痕蜿蜒曲折,一直延伸到他的衣袖之中,狰狞而可怕。
白若月的心中不由得一紧,她连忙将自己指尖的温润灵力凝聚起来,轻轻地将周九斤和周砚二人虚托了起来,柔声说道“使不得,快起来说话。”
待周九斤和周砚站稳之后,白若月仔细打量了一下周九斤。
她心想,眼前这个人应该就是周燕的父亲了吧。想到这里,白若月的心中稍稍感到了一些欣慰。
白若月看着周九斤那凹陷的眼窝中浮动着的浊泪,不禁心生怜悯,轻声问道“日后可还有些什么打算呢?”
周九斤听到白若月的问话,满是沧桑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苦涩的笑容,他用那粗糙的掌心捂住了半张已经扭曲的脸,声音略微有些哽咽地说道“原本想着来洛阳谋个工部匠人的差事,谁承想……”说到这里,周九斤的话语突然中断了一下,似乎是想起了什么极其痛苦的事情。
过了好一会儿,周九斤才继续说道“谁承想,竟然差点儿丢了性命,浑家也……没了。若不是仙子您施药相救,恐怕就连这孽子都要随他娘去了啊。”说着,周九斤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突然重重地拍了一下周砚的后背。
周砚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拍打得一个踉跄,向前歪了半步。他低着头,目光紧紧地盯着自己鞋尖上那洇开的水痕,似乎想要透过这水痕看到些什么似的。
“打算回南阳老家。”男人一边说着,一边从怀中摸出半块黢黑的麦饼,这麦饼显然已经被压得有些变形,上面还沾着些许灰尘。男人掰下稍大的那块,毫不犹豫地塞到了周砚的手中。
周九斤看着周砚,眼中闪过一丝愧疚,他接着说道“乱世生活不易,我只想着让我们爷俩能够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周砚张了张嘴,似乎想要反驳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白若月见状,轻声说道“这样也好,走的时候记得跟我说一声,我也好去送送你们。”
“劳烦仙子挂心了。”周九斤感激地看了白若月一眼,然后转身从药罐里舀出一碗黑稠的汤汁。他端起碗,喉结滚动着,艰难地咽下那口苦水。
“当年与浑家逃出南疆大疫,我就应该知道,要本分地过日子。”周九斤突然感慨道,然而话还没说完,他便剧烈地咳嗽起来。周砚连忙上前想要扶住他,却被周九斤用力推开,一个踉跄,周砚险些摔倒在地。
男人哆嗦着解开三层粗麻包裹着的包袱,包袱里露出半卷靛蓝封皮的典籍。
书页间夹着的青铜游标卡尺突然滑落,眼看就要掉到地上,周砚眼疾手快,一个闪身扑过去,以惊人的度接住了那把卡尺。
周砚突然抓住父亲的手腕,急切地说道“爹!机关术能造连弩战车,若是献给任何一方……”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周九斤扬起手来,狠狠地给了周砚一记耳光。这一巴掌打得极重,少年被打得一个踉跄,手中的书册险些掉落地上。
周九斤剧烈地咳嗽起来,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一般。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就连袖口也被咳出的鲜血染红,洇出了一片深色的血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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