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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卯正一刻,天诛崖。
晨光熹微,太阳在云天的尽头,万千阳光像金箭一样射破云层。无方山这边的天还是暗的,蟹壳青的颜色,像褪了色的陈年墨迹。无方弟子推着囚笼上了天诛崖,他们都穿云水纹白袍,白纱护领上绣着折枝梅花,脸色瓷白,一眼望过去像一列面无表情的瓷偶。
他们打开玄铁大笼子,拉着猪妖脖子上的锁链把它拽出来,猪妖一见无方山的人就冷笑,“无方山的小忘八,移囚可当心着点儿,老子的肚子已经给你们安排位置了。”
无方弟子充耳不闻,给它戴上口嚼子,将它推进了笼子。刚打开令符,元尹的弟子灵玺从阶下上来,拱手道:“这猪妖顽劣得很,我正好得空,师父命我同各位师弟一同押送。”
大家都拱手见礼,“师兄除妖刚回?倒是比平日早了些。”
灵玺笑意盈盈,在移遁法阵里站定。目光眺望出去,阶下雪松后面立了一个颀长的人影儿,那是孟清和朝他颔首微笑。金光一闪,天诛崖上的人儿霎时间都不见了。
一阵天旋地转,叶清明脚落了实地。下意识摸了摸脸,棱角面皮都已与往常不一样了,他扮成了上四座道法长老元尹的弟子灵玺的模样,他那个目盲的师兄孟清和常常和元尹论道,顺便把元尹气个半死,元尹的弟子孟清和比较熟悉。刚巧灵玺除妖在外还没有回来,正好借用一下他的身份。抬眼一瞧,心里却吃了一惊,眼前不是预想中的禁林景象,而是一处深邃的山洞。曲曲折折的甬道延伸出去,两边岩壁上都插了烛火,照见无方弟子瓷偶一样的面庞。
这他娘的是哪儿?叶清明摸不着头脑,又不敢多问,只默默跟随在押送小队的末尾。
“判断一下你在哪儿。”脑子里忽然蹦出孟清和的声音。
他在孟清和的晓世镜里留了神识,他的所见所闻孟清和也能知晓。叶清明不是很喜欢晓世镜这个玩意儿,总觉得自己的脑子在清和那儿一览无余。他试着想象了一下春宫图,孟清和无奈地道:“师弟,办正事。”
叶清明摸了摸冰凉的岩壁,有的地方还淌着水,他摸了摸,手指头差点儿冻掉。他用神识道:“岩壁很冰,感觉像进了一个冰窖,岩壁后面有轻微的水流声。周围很湿,鞋袜都湿乎乎的,这么冷,这么湿,外面大约是冰海天渊。岩壁是玄武岩,我们大概处在地下三十丈左右。顺便说一下,这里没有禁制,可以御剑。我想释放神识,可以么?”
“可以。”
叶清明释放神识,他的神识覆盖范围只能达到方圆十丈,他看见十数个圆形洞穴交错排开,中间连接细细的黑暗甬道。他处在洞穴群的边缘,冰海天渊寂冷的海水在岩壁外无声地波动。“很多洞穴,排列没有规则,应当是天然形成的。岗哨很密集,每走十步必有两名无方弟子。领口绣梅花,都是无方上四座灵字辈弟子。拐角岗哨加倍。师兄,看来咱们误打误撞,正巧进到无方见不得人的裤裆里来了。”
“很好,想办法寻找通往冰海天渊的路。冰海天渊距离元微墓并不远,进入冰海后在南岸上岸,向南疾行半个时辰可以到达元微墓地。”孟清和道,“师弟,很抱歉容我再重申一遍,你脸上的易容符咒里还有一道明火符,如果你的身份暴露逃离无望,希望你立刻发动这个符咒自毁容颜。我们将不会承认你的身份,你记录在案的死因将是除妖被杀。”
叶清明无所谓地笑了笑,道:“放心吧师兄,我要是被发现,一定会向无方投降的,顺便把你和那个死胖子供出来。”
孟清和浅浅笑了声,并未作答。
叶清明知道这厮在他身上留了咒术,如果他没有自尽,清和也会送他上路。孟清和这个家伙一向是他们仨里面最狠的一个,清式偷偷跟他说大约是因为早年丧妻,心理有点变态。没错,这小子半路出家以前有个娇妻,后来得病死了,他受了老大的情伤,心灰意冷才遁入空门。
谁也想不到这个笑面虎是个情种,直到上回有个弟子御剑摔断腿,找他医治,等他磨药的时候看到他墙上挂的画像。那弟子估摸是脑壳也连带着摔坏了,说了嘴:“师叔,听说你以前眼睛没瞎,怎么眼神也不大好的样子。你这媳妇儿我看也就一般,你竟然念这么久?”
因为这句话,孟清和把他的好腿医折了。那弟子后来气愤地质问他缘由,孟清和微笑着道:“因为在下眼神不济。”
叶清明跟着前面的人一路往前,通过一道一道关卡。这里的守卫十分严格,每个关卡都有四人巡守,四人值守。叶清明数不清过了多少个山洞,似乎一直贴着冰海天渊行进,因为岩壁始终是湿的。笨重的石门升起,他们进入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左边是纯黑色的玄武岩岩壁,右边却是半透明的琉璃壁。
叶清明不自觉放慢了脚步,目瞪口呆地望着琉璃壁外面的场景。
那是冰海天渊,墨绿色的水波中悬浮许多“人”,他们形态各异,下半身多呈畸形。所有“人”都紧闭着眼,似乎在睡觉,神识探过去,能听见他们绵长的呼吸。冰冷的寂静在甬道里沉淀,叶清明不由自主放低了声音,即使是用神识传讯,“师兄,你看到了吧?那他娘的是妖还是人?”
孟清和“啧”了一声,“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正说着,其中一个蓦然睁开猩红的双目,嘶吼着朝琉璃壁撞过来,暗青色的手爪在壁上抓出五道深痕。叶清明一时惊呆了,下意识想要御剑。一只手搭在他肩上,叶清明心里一惊,硬生生按住肘击的冲动,元籍从他身侧走出来,掖着袖子笑道:“灵玺,你的胆子越发小了。它大概是做了一个噩梦,惊醒了而已。你看,它又睡回去了。”
果然,那“人”缓缓闭上眼,额头抵着琉璃壁睡着了。元籍又道:“不过,镇魂调确实要再加强,它们若同时苏醒,麻烦就大了。”
叶清明毕恭毕敬地打了个躬,“是,掌门。”
这灵玺和元籍关系好像不错,元籍虚扶了扶他的手,引着他进入移遁法阵。清明有些头疼,打算到了下个地点再想办法找路出去。站在法阵中,回头望向那个撞击琉璃壁的东西,总觉得它的脸在哪里见过。眼前金光一闪,叶清明发现自己到了另一个巨大的洞穴。漆黑的岩壁上插了烛火,那不是普通的蜡烛,那是用人鱼油膏做出来的,烧出来的灯火不受风摇雨动。洞穴中央并排放了两张白玉床,一个黄铜长颈烛台立在当中,为两张床照亮。
一张床上已经睡了一个人形的东西,白布盖过头脸,不知道是什么。猪妖被抬到另外一张床上,额上贴了定身符,胸腹和腿上各锁了两根玄铁大锁,牢牢将他捆住。叶枯残佝偻着立在他身边,伸手按了按它的胸口。
“你猜他们要干什么?”孟清和问。
清明看见叶枯残开始脱猪妖的衣物,他小声道:“反正不是和它干那事儿。”
元籍对掖着袖子立在一侧,忽然侧过头,笑道:“灵玺师侄,你过来。”
叶清明一愣,硬着头皮走过去,“掌门。”
“师侄,你最近修炼进益如何?”元籍和煦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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