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统领圣伦特近三百年的赫伽利家族一夕间走向灭亡。称为太阳的赫伽利被埋葬,如同弗奥亚多在矿洞里见到的那把刻有纹章的刀,终被埋在泥土下、埋在黑暗中。他也到了离去时刻。因为夏末的这场变故,赫伽利后继无人,高贵的血脉断代。人们采用旧时制度,由大臣、贵族、骑士等等推选候选人,通过选举选出值得信赖、拥有能力和抱负的新国王。至于约奥佩里做过的事,人们会花一段时间收集证据,理清他做过的事,并将那些不该存在的记录和事物封存。圣伦特步入一个崭新的、不再属于赫伽利的朝代。而魔王和勇者的名字,成为旧时代的历史。至于他们到底是好是坏、是被歌颂还是被唾弃,都由后世人定夺,人们可以认为他们是正义是英雄,也可以认为他们是邪恶是罪人。至此,帷幕落下。送别玛莲芙莉娜的灵魂,弗奥亚多带着艾尔西斯的遗体回到黑暗森林。一起来的还有精灵薇娅,她说她这么多年还从没见过魔王的城堡,在不知什么时候会死掉前,她想来看一看这里。“这里比想象中的美,我还是第一次来这个地方。”望着水光明灭的湖水和气派的城堡,薇娅惊奇地说。“那你也会是最后一次、最后一个见到这里的……嗯,精灵?人类?”“都可以。”薇娅笑道。她独自逛遍城堡和森林,在一星期后和他道别。精灵会先回家看看,再重新出发,周游世界。这里只余下他和艾尔西斯。艾尔西斯已经死了。这个认知深深刻进弗奥亚多灵魂中,他逛着冷清空荡的城堡,一点点回忆过去,又把记忆尘封。人类弗奥亚多一生辗转过很多地方。最开始是会恢宏华丽的王宫,他出生在那里,有亲人,有朋友,有财富和地位。那里是他的第一个家。可后来亲人离去,朋友背叛,财富和地位尽失,没有他的容身之所,哪怕回到那个地方,除了怀念过去,似乎不能再把那里称之为家。然后一路流放到坦博纳雪地,沦落为罪人,一间小小的、拥有壁炉的屋子,是他的第二个家。充满痛苦、仇恨和不甘的家。独自一人,苦苦支撑,但庆幸遇到了愿帮助他的善良之人,在那个冰冷的家中,他坚持了下来。后来,眼前的城堡成为了他的第三个家,魔王弗奥亚多的家。他坐在窗边,眺望湖泊对岸的宅邸,没有在这里寻找到家的归属感和依赖感。哪里都找不到那种回家的感觉。这个世界没有他可以容身的地方,没有爱他的人他爱的人,没有他的家了。戴着魔石项链从白天坐到天黑,想了想,他趁月色浓时,离开了这座庞大却也空旷寂寞的城堡。城堡外种植的幽光花早就在夏季的高温和暴晒中枯萎,他凝视着空空如也的泥土,一挥手——身后的城堡猛烈晃动,失去艾尔西斯的结界保护,它承受不住他的力量,轰然倒塌。尘土纷飞,城堡顷刻变作埋葬魔王弗奥亚多的墓碑。他早已死在这个地方,那天也是秋。弗奥亚多没有回头,笔直地朝前走。沿弯弯曲曲的湖岸而行,踏过湿泥和落叶,便是艾尔西斯的宅邸。宅邸花园里的花也全部凋谢,目之所及都变得萧条,走动间衣袖能扬起灰尘。明明他走得很慢了。每一步都很慢,一边走,一边回忆艾尔西斯。来自对方的记忆在他脑海里翻涌。他记得艾尔西斯说过得每一句话,记得每一个眼神,每一个笑,每一个和对方有关的画面。他们之间好像错位。这次,他漫步每一个角落,空荡荡的,不会再看到那个他当初恨透的坏家伙。而躺进玻璃棺中的那个人,也变成了艾尔西斯自己。走进那个曾用来存放自己遗体的房间,弗奥亚多静静地打量眼前的景色。这是一间密不透风的房间,但失去了魔法的保护。房间的中央摆放着一具玻璃棺材,棺中沉睡着一个人。他低头往玻璃棺中看去。是一个有着白色头发的人,眉目深邃,鼻梁高挺,唇形饱满,五官立体又英俊。玻璃棺中沉睡着他最爱的人。没错,他爱的人死了。而出于私心和占有欲,他把通过契约得到的爱人的灵魂留在身边。现下,到了该和艾尔西斯告别的时刻。反复用眼神描摹挚爱的面容,他低下头,隔着冰冷的玻璃棺,亲吻他睡着的爱人。储存在魔石中的灵魂被取出,令人眷恋的气息让弗奥亚多不由自主地颤抖。他清楚,他和艾尔西斯的故事结束了。火焰状的灵魂在他手中摇摆,感受到恋人的气息,对方紧紧的缠着他,不肯离开。他带着灵魂逛遍宅邸,带对方去看秋日的景色。月沉日升,不知不觉又是新的一天。几匹飞翼马远远地观望他和他手中的灵魂,像是知道曾经的那个人不会再回来,踟蹰着,缓缓靠近他。它们停在他身前,低下头,用t头顶轻蹭他的手背,发出哀伤的声音。没有杂质的粉瞳注视他的眼,似乎在与他、与他们道别,最后,它们扑扇翅膀,消失于茂密的森林中。凝望飞翼马消失的方向,弗奥亚多松开手,让灵魂飘浮在空中。日光让灵魂变得通透。灵魂察觉到他的想法,依依不舍地停留在他身边,似乎在不断地说:不要,不要,我不要走,不要离开你。请你带走我,我想成为你的一部分,永远和你在一起。“可是……艾尔西斯,你在我的记忆中看到了,亡灵界并不是个好地方。去那里的话,只有永恒的孤寂。”不敢触碰和亲吻灵魂,他轻声说:“我不想让你和我一起去那里,我爱你,正是因为这样,我希望你能忘记一切,过得自由和快乐。这一生,从童年开始,你就活得太苦了。”“你的力量,我还给你,”他退后一步,远离灵魂,从艾尔西斯那得来的力量如点点碎光,飞进、融入灵魂中,“我说过的那些,也一定会做到。只要弗奥亚多的意识存在一天,那么他就会记得艾尔西斯一天、爱着艾尔西斯一天。”灵魂不安地飘动,见他眉目间心意已决,知晓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带自己走,突然间,好像变得落寞。也不再和他互动、不再表现得留恋。弗奥亚多胸口发疼,但他不敢说出让对方留下来陪自己的要求,那样很自私。可执意让艾尔西斯按自己想法做,又何尝不自私。他张了张嘴,嗓子似被堵住,哑口无言。灵魂浮动飘荡,摇摆不定,萧瑟的风吹冷他残破的身体,泪刚扑簌簌地落下,灵魂摇晃着,也不等他说再见,光辉散尽。弗奥亚多呆呆看着灵魂停留过的地方,最后一点来自灵魂的光芒,也转瞬从他眼前消失。艾尔西斯的气息不再。像纸上画错的一笔,风将其轻轻抹去。站在亘古不变的日光下,他终是崩溃地哭起来。心跳的速度越来越慢,世界排斥他的力量越来越强,尽管这样,弗奥亚多仍不肯乖乖离开。他终日流连在宅邸里,看艾尔西斯为了他收集的书,把玩那些闪耀美丽的欧泊,坐在棺材旁,捧起艾尔西斯的左手,亲自为对方戴上一枚自己做的戒指。戒指不太好看,他在这方面没有艾尔西斯那样优秀的技术,仅仅能做出戒指的形状,在上面镶嵌一颗自认为与艾尔西斯相配的宝石,轻柔眷恋地给他爱的人戴上。再一遍遍亲吻冰冷的脸和嘴唇,体会到艾尔西斯失去他、失去挚爱后的那种痛苦。拥有过一切再失去,刻骨铭心的痛苦。“我恨你,”他躺进棺中,和艾尔西斯挤在这并不像床的空间里,合上玻璃棺,揽住艾尔西斯的腰,力竭地说,“艾尔西斯,我还是好恨你。你在报复我,让我体会你的悲伤和痛苦,我恨你,恨透你了。”心跳慢慢停下,宅邸剧烈地摇晃起来,石砖堆砌的建筑开始坍塌,那是他设下的魔法在生效。“可是……我恨你,却也好爱你。”他拥抱着自己最爱的人,轻轻合上双眼。轰隆声中,宅邸崩塌,无数石块砸落下来,他们一同葬在这个地方,也算是一生圆满,共赴死亡。没有风,没有白天,没有四季。感到自己的灵魂脱离肉体,穿越两界的屏障,回归亡灵该存在的地方,弗奥亚多再次看清这个世界。圆月。月亮的光辉一如他初见这个世界,还是那般血红。地上燃烧近乎深黑的幽蓝火焰,他伸出手,火焰高涨起来,贪婪地舔舐他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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