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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数峰青(大结局)我们已经回家了。……
开春之后,红河的水便涨了。
上游哀牢山融化的雪水浩浩荡荡地流下来,使河面比冬天宽了许多,水色朱砂一般红,打着旋儿向东南奔去。对岸山峦已被新绿染透,零星缀着几树野花,白得耀眼。山下村寨的炊烟袅袅升起,被江风吹得歪斜,消散在清润的空气里。
水驿边上,立着一栋小木楼客栈,门前褪了色的酒旗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沿河摆着几张方桌,几个船夫正围坐喝酒,谈论着今春水势如何,下游哪处又出了险滩。
客栈前的河畔石阶上,几个乌蛮妇人正在浣衣,木槌敲打粗布的声响老远就能听见。孩子们蹲在一旁捞着水里漂来的花瓣,捞上又撒下,自得其乐。他们边上,一个十六七岁的中原少年迎风而立,望着奔流不息的河水出神。
这处水驿偏僻,往来的多是本地滇人,少见外乡商客。几个船家吃过了饭,到河边放船,好奇地打量着少年。
少年彬彬有礼地唤住他们,问道:“请问此处距苗乡还有多少路程?”
一个懂汉话的老艄公指道:“沿着这红河顺流而下,一直往东南去,等回头望不见哀牢山,便是苗人的地盘了。苗乡多匪,不带几把刀斧可不敢去,客可要小心哩!”
“多谢告知。”少年转头望向西方,“那么,距滇西还有多远?”
“滇西大着呢,客要去何地?”
“听说那里有一条翡翠河?”
“喏,反方向,逆着红河往西北去,换几趟船,到人最多的那一站下便是!”
老艄公瞅着这个年纪轻轻的外乡人,不禁多问道:
“客是去收石,还是赌石?听我一句劝,这里头水可深着呢,我看你不像懂行的,当心些!我晓得你们这些中原人,两眼发光奔着那些绿石头来,结果被骗得回家的路钱都不剩,赤条条地留在那头做苦力,没日没夜去大河底下采石头呢嘎!”
少年摇头:“我并非是为那些石头而去。”
艄公道:“那是为了啥子?阿么,我晓得了——都说云南最美的姑娘在西面,我看客生得俊郎,定能抱回个比翡翠还好的新娘子!”
少年淡淡一哂,不再多言,凝眸望着春光下静静流逝的河水。
“陛……”金坠从客栈中出来,见元祈威独立在江风口,走到他身旁。“下”字还未出口,见边上有人,忙改口道,“郎君回屋吧,春寒料峭,当心着凉。”
祈威并不移步,回头问道:“见微他还好么?”
金坠颔首:“他方吃了药,又犯困睡下了,就不与我们一道吃午饭了。掌柜特备了本地特色的时鲜菜,不知郎君可吃得惯……”
“滇中稻香鱼肥,果蔬繁多,连花都能吃,我恨不能一日五顿呢。”祈威笑道,“真羡慕你们二人,能留在这里吃到天荒地老。”
金坠一哂,问道:“郎君预备几时启程返乡?”
祈威道:“吃过这顿饭便走。”
金坠一怔:“这么急?”
“我也想先送你们去苗乡。可这一趟离京旬日,实在不得久留了……回去之前,我还要去一个地方。”祈威轻叹一声,转身望着金坠,待周遭无人,正色道,“金娘子,有一事必须如实相告。”
言毕,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她。金坠展信默念片刻,面白如纸,讷讷道:“什么时候……?”
“就在我离京前夕。”祈威低语,“医官说,贞太妃是在睡梦中去的,并未遭受痛苦。抱歉至今才告知于你……请节哀。”
“为什么?灼儿妹妹她还那么年轻啊……”金坠将那纸讣告攥得发皱,颤声道,“去年端阳,她还来杭州看我。我们还一同看花,一同读诗……”
她自然明白为何。朝中旧党覆灭,叶氏同金氏结亲,难逃干系。叔父已然下狱,只恐小妹的本家也遭了殃。叶灼自去年起身子一直不好,又遭了童谣案风波,这场变故终于彻底将她压垮了……
“是我的错。”祈威嗫嚅,“从那桩童谣案开始,她便日夜生活在痛苦之中。我没有保护好她。从来没有……”
金坠抬头望向祈威,一看到他的眼神便全明白了——此刻他不是一国天子,只是一个痛失所爱的心碎少年。他爱叶灼,一直爱着她。这爱在她身前身后都无以言说,只得葬入远方的春水,任之流向无人能及的彼岸。
“金娘子,听说你曾给贞太妃看过一幅绣画。她一直对画中景象心向往之……那是翡翠河对岸的景色吧?”
金坠闻言,一时错愕,伤感道:“我曾绣过一幅南国净土图……去年在杭州,贞太妃来家中做客,我答应也要绣一幅这样的画送给她。我们还约好日后若有机会,要一同去滇西,亲眼看看翡翠河两岸的风景……”
祈威微笑一下,遥望着云雾缭绕的远山:“我将她的遗骨带来了。贞太妃遗愿,想葬在一个山青水明,远离尘俗之地。我想,没有比翡翠河更好的归处了……她生前想要的,我无法给她,至少要圆她这一个愿。”
皎皎云间月,灼灼叶中华——那个名为叶灼的少女自小入宫,短暂的一生从未照本心活过。金坠回想去年在杭州的光景,想起她们在书房论诗的那个清晨,想到叶灼所说的“一杯春露”,恍若隔世。
如今小妹已应谶化作了风露中的花叶,芳华刹那,绝尘而去,不知是悲是喜。反观自身,亦历经了一场苦风恶尘。
天地无常,命运的判词或已写好,叶灼不曾走完的路途仍在前方等待她。世间风尘虽如斯险恶,所爱所恨万难割舍。她该如何竭力,方能不使心中的月光遭黑云遮蔽呢?
“金娘子,哥哥给你的那片翡翠可还在么?”祈威忽道,“你若同意,我想将它一并带去滇西,埋入翡翠河下。许多年后,它许将重新化作一块完好的翡翠石……但愿它不要再来世上历劫,永远安睡在水底罢。”
金坠回过神,从怀中摸出从哀牢山中带回的那片碎玉。泪珠大小的冰魄翡翠在春日下亮晶晶的,几近透明,宛若一缕不愿消散的幽魂。
她轻抚着玉身上那个残缺不全的名,莞尔道:“那便有劳郎君将它带回故乡了……我想这亦是桑望所愿。”
从哀牢山的那场雪崩逃离后,这是他们初次谈及那人,许亦是最后一次。彼此皆知,他将化作一个永恒不散的梦,不可触摸,只可追忆;不忍伤怀,唯愿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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