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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车,是船。”君迁纠正道,“我们走水路去。”
“水路?那更好!”金坠眼睛一亮,晏晏一笑,“百年修得同舟渡,你我可得好生珍惜这良机呢!”
她早在心中打了如意算盘。成亲以来,他们虽在同一屋檐下却也不常相见。她刚养好伤,此去江南山水迢迢,一路上两人大眼瞪小眼,正好狠狠折磨他一番。久闻江南繁华,不难寻到谋生自立的机会。等到了杭州天高皇帝远,她寻个时机金蝉脱壳,从此江湖不见,谅他也不敢来寻。
春日苦短,七日须臾飞逝,离京之时如期到来。帝京去杭州若走水路,需先至陈州渡口,再搭客船沿河南下。旅途漫漫,需二十余日方可抵达。调任江南的京官为省时间,一向都走陆路。除非任期宽裕者才选择泛舟南下,一路纵情山水,饱览风光——
沈君迁如何也不似偷闲享乐之辈。对于他另辟蹊径的决定,金坠虽有不解,却很乐意起个清早随他去渡口登船。不管陆路水路,只要能离开这聒噪的帝京,她都求之不得。
出发前几日,君迁登门拜访,告知岳父请求调任之事。金宰执自是不满他先斩后奏,奈何他身负济世重任,只得依依不舍拍着爱婿的肩,作了番惜别劝勉之言。对于自己的亲侄女金坠,只让君迁带话叮嘱她“在外恭敬从夫”,足见对她的品性很不放心。
不必再留在帝京损害金氏名声,叔父叔母想必松了口气。此前春猎宴上,金坠旧伤未平再挂新彩,引得满座哗然,金宰执的老脸恐怕比她的伤处还疼呢。对金家人而言,仅她的存在便是令人尴尬的。身为一个失了名节的女子,离乡去家,远远消失在众目万口之下,便是她最好的归宿了。至于沈君迁是否情愿带着她去江南双宿双飞,恐只有他自身晓得。
此去归期未定,君迁毕竟身负密诏,皇帝特从御花园派了个精通草药的花匠到他家中照看药园,又叫人每日前来打理宅子。沈府管事谢翁带了府中几个侍从婢子一同赴杭照看他们夫妇起居,已提前一日启程先去杭州住处安顿。宛童本要留下服侍,因晕船走不了水路,只得随谢翁他们先去了。因此出发当日,只有金坠和君迁二人。
是日一早,风和日丽,四姊金尘特来送他们。趁着君迁去搬行李的当口,姊妹执手惜别,道了些体己话。金尘伤感地笑道:
“早知你要去江南,前回我便不必让你姊夫大老远带那堆绣线绣料回来了。如今又要一路带去,岂不费劲?”
金坠亦笑:“多亏四姊姊赠礼,这段时日我可都靠着那些绣线过活。此去路远,正好绣些花样打发时辰。”
金尘微哂:“你若不怕挑花眼,到了杭州自己去绸行选些好看的。江南遍地锦绣,最适合你这种绣活好手去安家了。”
金坠撇撇嘴:“我也想安家,可惜那儿不是我的家。”
金尘笑道:“夫君在处便是家嘛。你初次离京,我已嘱咐沈郎,在外多护着你。到了杭州,若有什么不合意的,尽管写信来,姊姊可不饶他。”
金坠冷冷道:“不烦四姊姊。他若敢教我不合意,我先饶不了他!”
金尘捏了捏她的手:“你们走水路去,需好多日才能到吧?也不知沈学士为何舍近求远。”
金坠冷笑:“或许他就爱泛舟南下,一路纵情山水,吟诗作赋吧?”
“不会吧?我瞧他可不像这样的人……”
“人不可貌相,我瞧他就是素日忙烦了,难得寻到个偷闲良机,打算游山玩水一番再去赴任哩。”
“那也不错啊,你与他新婚燕尔,正好一道出游。一路就你们二人,江湖泛舟远离尘嚣,定然很是惬意呢。”
“苦海无涯,我可没闲情与他泛舟……”
金坠话音刚落,君迁却不知何时到了身边,淡淡接话道:
“佛言百年修得同舟渡,区区苦海,娘子何畏?”
金坠一愣,来不及回讥,金尘颔首笑道:
“正是呢,你们好容易才修来这同舟共渡的机缘,万应珍惜才是。”
金坠哼了一声,别过头去。金尘又殷殷叮嘱妹夫道:
“我适才还与坠儿说呢,到了杭州她若有不合意的,可要写信来同我诉你的状。我就这一个亲妹妹,她自小从未离乡去过那么远的地方,烦请沈学士多担待些,我也好安心……”
君迁温言:“我会的,四娘子勿忧。”
时辰已至。君迁似想在金尘面前将好妹夫的作风贯彻到底,上前替金坠打开车门,主动向她伸出手,颇有风度地搀她上车。金坠岂愿遂他的意,又不愿令四姊担心,只得扭捏着搭住他的手上了车。君迁待她落座,款款向金尘致礼作别,上车坐在金坠身旁。
车马远行,一路把看了数十年的帝京风景抛之于后。金坠探出车窗,回身同此间唯一挂念的姊姊挥手作别,良久方坐回车中。
窗外春光融融,时有暖风入内,车厢中浸满了熏人醉意。二人并肩枯坐,金坠忽嗅到一阵清淡而熟稔的苦味儿;她误以为是从窗外飘入的,半晌才醒悟是君迁身上沾染的药草味道。
平日不觉,此刻与他咫尺同车,才发觉那一向令人皱眉掩鼻的苦药味于她已习以为常了,甚至竟有些……好闻。
金坠闻着那药香,倏然感到一阵燠热。侧目瞥向身旁,见君迁单手捧着本书在看。她百无聊赖,一手托着腮,倚在窗畔吹风。车厢忽地一颠,她搁在座上的那只手触到了他的。金坠刻意没动,就让他们的手若即若离地碰着。君迁似未察觉,仍旧埋首看着书。
金坠心中忽涌出股不可名状的懊丧,一把抽开了手,冷冷道:
“这里没别人,你不必装了。”
君迁放下书:“什么?”
“我……我说方才。”金坠嗫嚅,“四姊姊又不是外人,你何苦当着她的面做戏?”
君迁一脸无辜:“你怎知我在做戏?”
金坠撇过脸去:“我就是知道!”
君迁似笑非笑,一语未发,复又埋头看书。春日迟迟,轩车辘辘,一路宁静地载着他们出城,去向那通往江南的船渡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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