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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悯死死盯着这件衣裳,他认得,他怎么不认得,是布致道的,布致道……布致道……他死了?所以……他真死了?
天亮了,天开始亮了,他没来。
他不可能不来,他是那样怕自己丢下他走了。
所以……他真的死了。
“你有本事,把我也杀了……”
道人没理他,致力于把布致道的惨状说得有模有样,又是剁了他的手指头,割了他舌头,一刀一刀的不让他死,慢慢在他身上砍,放他的血……说的十分兴起,绘声绘色,不知是在惹谁的心疼。
他不知他已经是在折磨林悯的意志了,只自顾说的眉飞色舞。
末了,在人两边脸上轻佻地掐了一把,笑道:“贫道哪里舍得杀了你,你的滋味这么好。”
躺着的人落下了一滴眼泪。
可是布致道还是觉得他是个雪人,是个冰人。
雪肯为我融一点,冰肯为我化一点么?我能暖化他么?
他这一滴,是我消了这横亘在我心头,注定一生一世的坚冰一点么?他是为我么?
是为我,还是为谁?
于是他反倒沉默了,不再喋喋不休,不安是魔鬼,吞噬了理智,越问越心慌,又一副嘶哑怪调子凑近,挑了那滴泪,在指尖呆呆看着:“瞧你这么伤心,一定很爱你丈夫了,是不是?”
他竟然也想落泪了。
“如果不是爱,那你是为什么伤心呢?你是为他在伤心吗?”
趴下来,盯着他眼睛,仿佛要通过这两个人脸上最能暴露脆弱,最骗不了人的东西,一路问到他心里去,又道:“到底是为谁伤心呢?是你那傻小舅子,还是你丈夫?”
“为他们各自伤心多少呢?谁多一点,谁少一点?”
如果林悯现在不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神志能再清醒一点,就能听出来这话有点多管闲事,而且这道人的语气有点太急切温柔了,如果真是一个好色暴戾的恶人,这会儿应该是着急拉着他干别的,而不是双臂撑在他上方,盯着他,一个劲儿问他这些没什么卵用的情情爱爱问题。
林悯已听不见什么了,也没觉得自己手脚已经渐渐有了力气,往上抬眼,怔怔出神,泪眼蒙眬中,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床栏看起来很坚硬,使足了力气,说不定一下就碰死了。
有人还在上面喋喋不休,问他:“你到底为谁哭了?他们死了,你也伤心是不是……”
他听不清了,甚至觉得有点耳鸣。
只觉孤独,不想一个人留在这儿。
聚足了一身的力气,猛地把头往床栏上撞!
“啊呦!”布致道吓了一跳,人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挡在前头,叫林悯的脑袋撞在他手心里,立刻便感受到他坚定不移的死志,撞得他手掌碰在床栏上,磕的生疼,要是真给他把脑袋撞上去,后果不堪设想,心突突跳,怕了起来,赶紧把从老仙脸上绞下来的胡子头发全摘了,觍着脸凑到眼前去,忙不迭讨好笑说:“是我是我!不是别人!是我!”
“嘿嘿……跟你闹着玩儿呢,叫你知道江湖险恶,以后万不可轻信别人,不好,是我不好,不该拿你开玩笑……”
林悯听见熟悉的嗓音,这才把眼睛睁开,呆呆地望着他,布致道以为他绝对要骂自己了,赶紧给他把四肢松绑,将他拉的从床上坐起来,准备好他大耳掴子扇自己,把脸只往他跟前凑。
谁想林悯只是衣衫凌乱地呆坐着,静静看着他这张熟悉的脸,像是在确认着什么。
他把布致道这张脸端详良久,才舍得把头低下,揉揉自己手腕,轻轻吐了一口气出来。
布致道更害怕了,他还不如骂自己几句,最好抽他几下,往死里打也行,好过这样一句话不说,他在心内发过誓,以后再也不会欺侮他,骗他,惹他伤心,今日却因为存了自己一点私心,破了这戒,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他实在想问出点什么来,两人昨夜里有了那样的事,他心里总是空,填不满,想他心里哪怕有我一点点呢,不想他性子这样刚强,他想,他再不问了,这辈子,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过下去算了,忙下床往地上一跪,跪得板板正正的,道:“你打我罢,我没准备骗你,只是想让你知道江湖险恶,轻信别人会给人欺负……”
林悯脸上早没了泪痕,好像那滴泪不存在,他根本没为谁哭过,又变成那种无甚表情的样子,不咸不淡道:“我知道,我不怪你,这件事,是我蠢笨,我以后知道小心。”
这比他给布致道来几下还难受,布致道跪在地上,笑:“要不……你还是打我几下?啊?”
林悯:“为什么要打你?本来就是我错了。”
布致道又说:“你没错!你哪儿能有错呢!是我错了!”赶紧拿起他手掌往自己脸上劈头盖脸地招呼。
林悯心内大惊大悲,短短时候,情绪起伏剧烈,这会儿头发丝儿都顺了,整个身子也放松地垮下来,十分平和了,给他拿着手掌往自己脸上“啪啪”的扇。
先是有点气,有点烦,后来不知怎的,就笑了。
布致道一见他笑了,心放肚子里,自己也开心,说道:“这是我第一次把你逗笑,你第一次为我笑,我以后再不犯浑了,只逗你笑。”
刚才还为他哭呢。
虽说也不纯粹,也有傻子的一份,可也是曾为他伤心过。
他不知道,他真给林悯吓着了。
林悯心里的弦松了,见他没死,还能再看见他,自然给他一逗,就笑了,这倒没什么,脸上肌肉都有点僵,心这会儿才不跳了,又问:“傻子呢,他没事吧?”
布致道还想再跟他黏黏糊糊地说几句他俩之间的话,他就问到傻子,没好气道:“好着呢,现在还在镇上客店里睡大觉呢,别提多舒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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