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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一个人哪怕再倾国倾城,睁眼便一连对你打上十几个喷嚏,你看着他,也没有任何邪念了。
都说了,刘郎中是这儿附近很有名的土郎中,治伤寒急病很有一套,不然也不能挣下这薄薄的家业,宴席请客,给儿子娶个好媳妇。
倪丧凑得太近,差点儿挨到人家脸上,正是被喷了满脸凉森森滑腻腻的口水加鼻涕。
而林悯打完这些连珠炮似的、惊天动地的大喷嚏后,通身舒泰,也可能是自个儿给自个儿又震晕了,睡得那是更香了。
倪丧没跟美人儿亲上嘴儿,反给美人儿气得哇哇叫,是没了邪念,险起了杀念!
一掌扬起,刚要打,只听“砰啷啷!”,喜房的门险些给匆忙赶来的人一脚踢烂。
乍侵进的风吹灭红烛,房里漆黑一片,门口刹住孤零零一个影子——这人身上的雨水滴滴答答地落,进了门才把呼吸放开,一双眼死死盯着他扬起要打人的手,愤怒熊熊燃烧,呼吸越来越粗……
倪丧又惊又气,恨道:“□□娘的!你是狗鼻子?!”
“邪了门儿了!偏是死瘸子腿脚快!”
布致道本也不是为杀人缠斗去的,他心里眼里只有一个林悯,身上若能长下一百双眼睛,恨不能把一百零一双都盯在老头子身上,时时刻刻地关注,也幸亏倪丧这怨鬼纠缠过他一段时日,他整日拿毒物毒药试验布致道,布致道也并非没有研究过他那些武功路数,这大半年时间以来,一双脚更没有一刻歇过,奔跑追逐此类事情,做起来比睁眼闭眼还轻车熟路,倪丧纵是来无影去无踪,更在暴雨和越来越暗的天色中得天独厚,他却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咬定青山不放松,倪丧甩的掉所有人,却没能甩掉这个双眼痴心都挂在林悯身上的死瘸子。
布致道一进门就见到他巴掌扬起要往林悯脸上打,当下吃了火药似的,倪丧感知此次不对,他是真要下狠手,急忙改打为抓,要拿床上躺着的人的命来威胁这条疯狗听话。
还没成行,一道剑气已经如刃,比风还快,险些刮来削掉倪丧仍保持抓握姿势的右手。
“你找死!!!”布致道恨不能一口牙咬碎,提着这一口气,又打又奔,追人追的口干舌燥,喉咙里咽下去的差不离都是粗砂,肺里也快喷出血沫子。
右腕咕咕冒血,倪丧比魂儿飘的还快,不眨眼的工夫,已经捂着右手腕子闪到窗子边上,骂道:“你娘的!至于么!老子不是还没挨着你那亲亲小宝贝儿呢!”
其实心里很是惊悚,要不是他还很有点儿本事,现在就不是流血了,仿佛看见自己的右手跟自己分了家!
这回是真把小子招翻了,还是跑为上策,站在窗边冷道:“我打不过你,你也别想抓着我!”
话还没完,掀窗一声响,漆黑寂静的雨夜里显得阴森森,人早不知飘到哪里去了。
黑茫茫的天地之间,又是那细嗓子悠悠地笑:“算你厉害,人老子还给你!”
“等着!还有咱们见面的时候!”
布致道等人走了,林悯身边所有的危险终于都解除,才有了知觉,他一旦不是铁人了,登时便能感到双膝发软,身体已到了极限,“嗵”的一声,膝盖砸到地上,他浑身湿透了,有雨水,也有自己的汗,二者真分不出谁多,再没力气走一步路,就这么拿膝盖和手,慢慢爬到了床边,身后拖出两路湿迹。
他爬到林悯身边,靠在床边,又闻到林悯身上的气味儿,又靠他很近了,立时便想到觉得,好像又回到了很久之前,在献州,还在林悯身边当狗当疯子的时候。
很久没用过这个姿势在地上爬了,布致道想,自嘲地笑笑,真好,太好了,我终于又回到他身边了,真好。
他扶着床沿支起身子,把弯着的脊背艰难靠在床沿床壁,拧着头只看林悯的脸,嘴角含着笑,眼里全是泪。
像是雕塑,动也不动,只是看。
等到一切风平浪静,房里任何声音都没有了,被倪丧那煞神吓得不敢睡觉的刘郎中一家才敢探头,老的少的互相保护搀扶,提着一盏弱芒微光的油灯站在门口,伸着脖子往漆黑的房间里张望,没人敢开口。
是布致道先开的口,很客气地小声:“对不住,打坏你家的门,我会赔,看诊住宿的费用我也给,那个人走了,不会再来了,你们不用怕。”
他笑道:“不过得明天赔,劳烦容我两个借宿一宿,我此刻身上手上没一点力气了,掏不了银钱,不然……你们有个人过来往我怀里拿,我胸口有个小布包,里面装了钱……”
刘郎中一家急忙摆手,真是惊弓之鸟了:“不用不用!好汉想住多久住多久!啊……啊多谢好汉!啊……谢谢谢谢……”
“正是正是!”
“是是是!多谢多谢!!”
借着油灯微弱的光,只能看见一个漆黑高大的影子支条腿靠着喜床坐在地上,头发很长,好像还有胡子,说话的声音喑哑粗粝,却能听出来年纪不大,脸朝着这边。
刘家人吓得又赶紧走开了。
于是那张脸在房里彻底地漆黑下来之后,又转了回去。
布致道睁着一双眼,就那么眨也不舍得眨,盯着床上还在昏睡发热的林悯。
前半夜过去,又到后半夜。
这一整天又惊又吓的,刘郎中一家心得多大才能睡着。
老婆儿子儿媳都在老两口屋里躲着,刘郎中一把老骨头,战战兢兢提着灯又来了,见他还是那个姿势变也没变地在地上坐着,并没睡着,小心翼翼地进屋里将所有红烛都点起来。
满室又红彤彤一片了,很喜气。
先试探着问:“病人身体还烫么?”
布致道:“我刚才摸了,好些了,不过还是有些热……他睡得很香,我们说话声音小些……”
借着灯烛照耀,刘郎中见他嘴唇肤色都极白,满眼蛛网密布的粗细血丝,倒活像几辈子没睡过觉,便听话地用气声道:“英雄守了一夜,也不合眼?”
心里想,我们防备他,他不会也在防备我们罢?便道夜里那会儿让我们去他怀里掏银子是试验,什么浑身没力气,万一真去拿了,这会儿一家子不知道还有没有命在?这些江湖中人最是无理,向来多有恩怨,杀个人对他们来说值什么?
“我不敢睡,我怕一觉醒来又见不到他了。”布致道扭头只瞧床上躺着的人,满布血丝的眼里都是怜惜贪恋地柔情,脸上神情痴痴的。
而刘郎中听了这话心里咯噔一下,只当他就是防备自己一家子,便越发地要表示自家人老实,只赶紧又过来床边翻林悯的眼皮,试他额头,又喂了些丸药,拿温水给病人送进去,本本分分地握着两手弯腰道:“其他的不用说,这些风雨伤风,寒气侵体,头疼脑热,老汉没治过千例也有百例,自家也常备配得药丸,免得熬煮费事,那会子我偷偷听着,病人已经连着打了嚏,那就是排出寒气,就要好了,最多明天早上,人肯定醒,烧也肯定退,您千万别着急,不必担心。”
布致道便也笑道:“多谢老伯,您医术高明。”
刘郎中离得更近,跟他越说话,才发现他一双眼睛什么都没有,只有床上的人,虽然也七上八下,但终究没有怕那黄脸煞神那么怕了,便再寒暄了几句,药也给病人吃了,刘郎中对自己的医术倒是自信,也就要走了,走时要贴心地给人家把门拉上,才发现自家门是真给他踢坏了,嘎吱嘎悠地,费了大劲也合不上,只好又小小心心地道了句“打扰。”看他脸色。
布致道只道:“无事,多谢老伯费心诊治。”
刘郎中就尴尴尬尬地笑,尴尴尬尬地扭头走了。
这回回了他们屋子里,应该是真能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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