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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既渴望亲近又恐惧死亡的矛盾,日夜撕扯着宋昭的神经。他知道下毒的是丽贵人,是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敌人,他知道傅御宸为了救他,不惜与太后反目,严惩了所有相关之人。理智上,他清楚这件事不能怪傅御宸,甚至应该感激他的回护。
可是……心底深处,那一丝难以言喻的怨气,却如同藤蔓,在无人的角落里悄然滋生。
若不是他,若不是被他带入这深宫,被他另眼相看,赋予这“殊荣”,他宋昭,或许也可以等到年龄放出宫去,和岫玉一样,寻一个普通的归宿,过着虽然平淡却安稳、不必时刻担忧性命之忧的生活。何至于像现在这样,一次次被卷入权力的旋涡,身心俱疲,连最基本的安宁都成了奢望?
他知道这想法大逆不道,甚至有些忘恩负义,可他控制不住。身体的痛苦,精神的恐惧,以及对未知未来的茫然,几乎要将他逼到崩溃的边缘。
归平遥
傅御宸何等敏锐,他清晰地感受到了宋昭的变化。
起初,他以为宋昭只是身体虚弱,惊魂未定。他加倍地温柔,耐心哄劝,寸步不离地守着他。但渐渐地,他察觉到了那隐藏在顺从和依赖之下的、细微却真实的恐惧与疏离。
一次,他像往常一样,想将宋昭揽过来,替他揉按依旧乏力的腰腿。他的手刚碰到宋昭的寝衣,就感觉到掌下的身体猛地一僵,虽然宋昭立刻掩饰性地放松下来,甚至主动往他怀里靠了靠,但那一瞬间的僵硬,如同冰刺,扎进了傅御宸的心里。
又一日午后,宋昭精神稍好,靠在窗边看书。傅御宸处理完政务,走过去想看看他,刚俯下身,靠近他的脸颊,宋昭却像是受惊般,猛地向后缩了一下,手中的书都差点掉落。他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慌忙垂下头,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陛下……奴才……奴才一时走神……”
傅御宸的动作顿住了。他看着宋昭低垂的、掩饰着慌乱的眼睫,看着他紧紧攥着书页、指节发白的手,心中骤然一痛。他明白了。
那不是简单的身体不适,也不是单纯的惊吓未平。
他的昭昭,在怕他。或者说,在怕与他之间的亲近。
傅御宸沉默地直起身,没有勉强,也没有追问。他只是深深地看着宋昭,看着他强作镇定却难掩苍白的侧脸,看着他周身萦绕的那股无形的、自我保护的屏障。
那一刻,傅御宸清楚地意识到,那场毒害,夺走的不仅仅是宋昭的健康,更在他们之间,划下了一道难以愈合的裂痕。他得到了他的人,守住了他的命,却似乎……正在失去他那颗曾经对自己逐渐敞开、依赖信任的心。
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寂,唯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傅御宸那探究而沉痛的目光,如同无形的网,笼罩着宋昭,让他无所遁形。他不敢抬头,只能死死地盯着书本上模糊的字迹,指尖的冰凉透过书页传来,却远不及心底那股寒意。
他知道,陛下察觉到了。他那些笨拙的掩饰,那些无法控制的瞬间僵硬,终究没有瞒过那双洞察秋毫的眼睛。一股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比面对毒药时更甚——他怕陛下生气,怕陛下厌弃,更怕……怕陛下看穿他心底那丝大不敬的怨怼。
预期的质问或怒气并未降临。傅御宸只是静静地看了他片刻,然后,极其缓慢地,将原本想触碰他的手收了回去,负在身后。那动作里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力道,仿佛在收敛某种即将失控的情绪。
“书拿反了。”傅御宸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
宋昭一愣,低头看去,才发现自己紧张之下,竟真的将书拿倒了。一瞬间,羞窘和难堪涌上心头,脸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他手忙脚乱地将书正过来,头垂得更低,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奴才……奴才愚钝……”他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哽咽。
傅御宸的心,随着他那副惊惶无措、自我厌弃的模样,又是一阵紧缩的疼。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身,走到不远处的桌案边坐下,重新拿起一份奏章,却久久未曾翻动一页。
自那日后,傅御宸待宋昭的方式,发生了微妙而显著的变化。
他依旧每日过来探望,亲自过问他的饮食和用药,但肢体接触却明显地减少了。他不再轻易地将宋昭揽入怀中,喂药时也尽量让宫人动手,或只是将药碗递到他手中,看着他慢慢喝完。夜晚同榻而眠,他依旧会守在旁边,但两人之间,似乎隔开了一道无形的界限,他不再像过去那样,习惯性地将人整个圈在怀里。
他开始更注重言语上的交流。有时会跟他讲讲前朝无关痛痒的趣闻,有时会问他今日看了什么书,有什么感想,哪怕宋昭只是简短地回应一两个字,他也耐心地听着。他试图用这种不具侵略性的方式,重新建立起沟通的桥梁。
然而,这种“保持距离”的体贴,并未能完全缓解宋昭内心的煎熬。反而,傅御宸的克制与小心翼翼,像一面镜子,更加清晰地照出了他自己的“异常”和“不识抬举”。他知道陛下在迁就他,在忍耐,这让他更加惶恐,也更加自责。
那种既渴望靠近又恐惧接触的矛盾,并未因此消解,反而在内心争斗得更加激烈。当他看到傅御宸独自坐在灯下批阅奏章时略显孤寂的背影,当他感受到那刻意维持的距离时,一种强烈的想要靠近、想要弥补的冲动会油然而生。可一旦傅御宸因他的某个细微举动哪怕仅仅只是递一杯茶时指尖的偶然相触,抬眼看过来,那熟悉的、冰冷的恐惧感又会瞬间将他攫住,让他下意识地想要退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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