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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走去找此地负责后勤的“巡照”问了问情况,巡照也说陆无涯动得少,吃得更少,可每次体检又没什么问题。
陆菲自己也曾反复问过医生,医生总说,人年纪大了,就是这样的。与其认为是疾病,其实更像是生命缓缓流逝。搁在陆无涯身上,或许可以说,是整个人渐渐消失。
但陆菲还是觉得一定有办法,想好了下次来的时候,带老人去做个更深入的检查,再买个助行器带过来,还要找人给寮房和卫生间里安上扶手。
她不要她消失。
叶行从香港回来的那天,恰好也是华曦轮靠泊上海的日子。
他去“海上调酒师”找陆菲,到那里的时候已经将近晚上十点。
店里放着一首苏格兰民歌,清清静静的,唯一一桌客人都是陆菲的熟人。
华曦轮这次是标准作业周转,停泊三天,雷丽和王美娜都下了船,再加上另外几个同事,在此地占了一张桌子聚会。
陆菲给他们上了酒,也在旁边坐下听他们聊天。
王美娜滔滔不绝,正说着刚走完的北极航线。
她本来以为那种地方总归是夏天最好走,直到这次航行之前才知道,那里7月8月刚刚开始解冻,海面上到处都是浮冰,一直要等到9月10月,才是最好的通航窗口。这时候海冰已经化得差不多了,航道最宽阔。绝大多数的商业航行都集中在这两个月里,就这样一直到11月,北极进入极夜为止。
但就算是在这两个月的窗口期里,北极航线也不是随便走的。
想从那里通过的商船,都会根据结构强度和动力,被划分为不同的“冰级”。
只有很少一些专为极地航行制造的油气船,才能被定为高冰级,在那片海域独立航行。
而像华曦轮这种普通货船,就算体型再大,也是无冰级的脆皮卡拉米,结构不强,马力不足,根本无法自行通过哪怕很薄的冰层,必须支付护航服务的费用,跟在破冰船屁股后面,组成船队航行。
那一路上,王美娜拍了无数照片和视频,这时候一张张、一段段地翻给陆菲看——
有橙白涂装的核动力破冰船,也有华曦轮船体结上的厚厚一层白霜,还有船尾在如镜的海面上划出的深色航迹。
在那些画面中,华曦轮分明还是那艘庞然巨物,却不知为什么,变得那么渺小,那么谨慎,与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
也许因为那里的天空是一种不一样的钴蓝色,蓝到了极致,绝对的纯净。
又或者因为那里的海面近乎墨黑,在晴空下仿佛凝滞不动的镜面,完美倒映出漂在上面的海冰,小到像一片浮萍,大到像一座蓝色的山。
以及那里的光线也是不一样的。夏季的极昼刚刚结束,逐渐开始恢复昼夜的节律,但白天还是很长很长。直到深夜,太阳还低悬在地平线上发出清冷的光,好似梦境。
还有声音,有时是深入骨髓的寂静,有时是破冰船的轰鸣,有时是船身碾压冰层发出的震动,和碎冰划过船壳的刮擦声。
最后的彩蛋,是一个值班的午夜,王美娜在驾驶台一侧的桥楼翼台上拍到了清晰的极光。
……
陆菲看着,听着,几乎入迷。
她在海上八年多,还不曾有机会走过北极航线,禁不住想象那种在星球边缘航行的感觉,周围除了冰,就是海,最近的救援力量也在几天航程之外,极致的风景,极致的孤独,极致的挑战。
她记得自己对王美娜说过,一定要等到过只有你和海的地方,你才能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欢。王美娜到了那里。
叶行还没进门,隔窗就看到她了,身上仍旧穿一件白t,戴着店里的藏蓝围裙,长发随手在脑后挽起,托腮坐在桌边,侧颜那么美,眼睛明亮,是他熟悉的样子,却又似乎有些不一样。
他不知道他们在聊什么,却可以猜到她在向往一些与他完全无关的东西,然而越是无关,越让他着迷。
他站在那里看了她一会儿,才推门走进去。
门口的风铃发出轻微声响,陆菲回头,目光与他对上,露出一个粲然的笑。
她招手叫他过去。他跟她说过自己飞上海的航班时间,但她没想到他当晚就来了。
她那桌同事正好也到时间回船,站起来收拾着要走。
两边匆匆介绍,陆菲还是对他们说,这是公司的律师,姓叶。
她让他在店里稍等,把他们送出去。
雷丽出了店堂才又回头看了一眼,拉着她落到众人后面,问:“什么情况?”
陆菲笑笑,坦然道:“就是你想的那种情况。”
但雷丽还是问:“谈了?”
陆菲换了一种说法:“睡了。”
雷丽没说话。
陆菲反倒忐忑,看看她说:“你不发表点看法?”
雷丽笑了声,自嘲道:“是我不配,自己的事情还没整明白呢。”
陆菲也是到了这时候才问:“你跟罗杰怎么样了?”
雷丽也挺直接,跟她大概说了一下:“他的船从南美回来,明天靠泊,也是在这儿停三天,可以抽出时间下船。我已经跟他把书面协议确认好了,小程序上抢了个号,约好后天在家见面,协议上签完字,拿上结婚证,一起去民政局交申请。”
陆菲听她这么说心里挺不是滋味,但事情到了这一步,她也不合适再说什么,只问:“你俩离了我判给谁?”
雷丽看看她,一时无语。
陆菲才刚觉得这玩笑是不是开得有点不合适了,雷丽却又开口,说:“废话,你当然跟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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