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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宝是正月生的,这个季节比小石头被捡回来那天还冷。院子里的老槐树落光了叶,李秀莲坐在炕头抱着襁褓,王老实蹲在灶房炖鸡汤,蒸汽裹着肉香飘出来,小石头扒着门框看,王老实回头看见他,“别在这儿看着,去把院角那捆柴抱进来吧,灶里火快弱了。”
他那时才三岁,柴捆比他还高,抱着走两步就晃,摔在地上时手背擦破了皮,渗出血珠。他愣是没哭,咬着下唇把眼泪憋回去,爬起来再次用力抱起柴捆。
前几天他碰了碰望宝的襁褓,被李秀莲拧着胳膊骂“野种手脏,别碰我宝贝!”,那钻心的疼和刺耳的话,比手上的伤更让他害怕。
四岁时,望宝学会了到处爬,小石头已经学会了蹲在灶台边烧火、帮着喂猪。有回望宝抓着猪食槽边的碎糠往嘴里塞,李秀莲看见,惊叫一声,冲过来反手就给了小石头一巴掌:“眼瞎了?不会看着点弟弟!要是吃出毛病我扒了你的皮!”他捂着脸蹲在地上,脸上火辣辣的疼,抬眼看着望宝被抱进怀里哄,嘴里很快就塞了块牛奶糖,糖纸落轻飘飘的落在他脚边,他盯着看了很久,最终也没敢伸手去捡。
五岁,他跟着爹下地,麦芒扎在胳膊上又痒又疼,他学着爹的样子弯腰挥镰刀,没几下腰就酸得直不起来,掌心磨出的水泡破了又起,最后结成一层厚厚的老茧。此时的望宝也两岁多了,满院子追鸡撵狗,他得在后面跟着,生怕磕了碰了挨骂。晚上还得给望宝洗脚,自己的脚却踩在冰凉的地上。
六岁,该去村里的小学读书了,王老实蹲在门槛上抽旱烟,听着屋里李秀莲跟村里小学的陈老师说道:“陈老师,不是俺不让去,你看望宝才三岁,离不得人,家里猪羊也得放,小石头走了谁搭手?”
“秀莲,孩子愿意上学那是好事。”王老实终于插了句,烟杆往鞋底磕了磕,“陈老师不也说了嘛,前两年他总蹲在教室后墙听,都已认得不少字了,是块读书料子,再说陈老师都上门了……”
李秀莲翻了他一眼,怼道:“认几个字能当饭吃?在家看着望宝、放牛更实在。”可架不住王老实低声劝了句:“别驳了陈老师面子,村里人说起来不好听!”李秀莲这才骂骂咧咧地松了口,“要去你就给他交学费带他去,就是不准耽误家里的活!砍柴、喂猪一样不能少!”
陈老师闻言松了口气,从公文包里拿出笔记本和钢笔:“好好好,那得给孩子登记一个大名,总叫‘小石头’可不行,学籍上得用。”王老实蹲在门槛上,听了这话愣了愣,像是从没琢磨过这事。李秀莲正抱着望宝喂糖水,头也没抬,语气随意得像在说晚上烧什么柴火:“就叫石安吧,王石安。”她顿了顿,仿佛这名字早已无关紧要地搁置了许久,“石头的石,平安的安。贱名好养活,跟他那闷石头性子也配。”
王老实没异议,点了点头:“行,就这名。”
读书是定下来了,却不肯买新课本,只让他用陈老师找来的的旧书,书页缺了角,他用浆糊粘好,小心翼翼的包上牛皮纸,像藏宝贝一样藏在炕席最底下,怕望宝看见了过来撕扯。
七岁上二年级,望宝也上了学前班,家里的偏心更明了。书包是新的,铅笔是带橡皮的。而小石头的铅笔用到只剩寸把长,捏都捏不住,他就用麻线紧紧缠在一根细木棍上,接长了接着写。
八岁上三年级,望宝抢他的旧课本,扔在地上用脚踩,还尖声叫嚷:“这是我的!你个草垛里捡来的野种别碰!”小石头第一次红了眼,猛地扑过去把课本抢回来,紧紧抱在怀里。望宝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李秀莲闻声过来,二话不说就揪住小石的耳朵往上提:“让着弟弟会死?早知道你这么白眼狼,当初就该把你扔回草垛里冻死!”
转眼间又过了三年,王石安已经岁,小学毕业考那天,王石安感觉自己应该考得不错。下午,陈老师把他叫到办公室,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支崭新的“英雄”牌钢笔,和一本厚厚的、封皮印着“前程似锦”金色字样的笔记本递给他:“考得不错!这支钢笔和这个本子奖励给你。去了镇中学,多记笔记,好脑筋不如烂笔头。”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目光温暖而坚定,“在学校寄宿,能离家里远点儿,自在些,好好学,你的路长着呢。”
王石安接过这份前所未有的、专属于他个人的、代表着知识与体面的礼物,手指微微颤抖。他把它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攥着一把能开启未来之门的钥匙。
他谢过陈老师,揣着这份滚烫的希望,走出办公室。此时的望宝已经取书名王望祖,也在这所小学读三年级。一眼就看见了他哥怀里崭新的笔记本和钢笔,伸手就要抢:“给我!这新本子是我的!”
王石安第一次猛地侧身躲开,将笔记本和钢笔死死护在胸前,第一次用嘶哑却无比清晰的声音吼道:“不!这是我考试老师奖励给我的!”
望宝从未被如此严厉地拒绝过,当即撒泼打滚,哭着跑回家告了状。
那天夜里,李秀莲抄起藤条抽他,边抽边骂:“长本事了?为啥不给弟弟笔和本子?是不是翅膀硬了想飞?”藤条落在背上,火辣辣地疼。他咬紧牙关,任由母亲泄着莫名的怒火和偏袒,直到她打累了喘气,他才从牙缝里挤出:“我想上中学。”
李秀莲像是被踩了尾巴,声音陡然尖利:“上中学?钱呢?你个白眼狼!供你吃穿这么多年还不够?望宝以后还要娶媳妇盖房子,钱得留着给他!你想都别想!”骂完,她竟自顾自地先哭了起来,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他没再争辩,默默地趴回床尾。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胳膊上的疤痕上。他伸手摸了摸藏在枕头底下、被体温焐热了的毕业成绩单,“王石安,总分第一名”。他知道,这样的日子不是一天两天了。自从望宝会跑会跳,他身上的担子就没轻过。
春天,他得去挖野菜,手指被草汁染得黢黑;
夏天,他顶着日头给玉米地除草,脊背晒脱了皮;
秋天,他跟着爹收稻子,镰刀把手心的茧子磨得更厚;
冬天,他砸开河面的冰窟窿洗衣,手指冻得像胡萝卜。
一年四季,周而复始。他知道,这学能不能上,得自己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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