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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巴车在雪地里颠得人骨头疼,终于停在村口老槐树下。王石安刚跳下车,就看见树桩上坐着个熟悉的身影——望祖裹着洗得白的棉袄,手里攥着个油纸包,看见他就赶紧站起来,脚边还放着个竹筐,里面是两把磨亮的镰刀。
“哥!”望祖喊了一声,声音比平时小了点,跑过来时没像以前那样扑着拽他胳膊,只把手塞进兜里,掏出来几颗油纸包装的糖块,“我攒的糖,想给你留着给你吃。”
王石安一看递过来的几颗糖,他心里一暖,把李建军给的旧围巾解下来,绕在望祖脖子上:“这么冷的天,怎么不在家等?”
“我想早点接你。”望祖说着,眼神飘到他手里的行李袋上,又很快移开,伸手去拎竹筐,“娘说你回来正好,西坡的猪草冻硬了,她掰不动,让咱俩一起去割。”
王石安接过竹筐,指尖触到冰凉的镰刀把,却没觉得冷。两人往家走,雪踩在脚下咯吱响,望祖一路没停嘴,一会儿说“咱家老母猪下了三只小猪仔,毛乎乎的可好玩”,一会儿又说“我这次数学考了六十分,比上次多了二十分”,只是说这些时,偶尔会偷偷看他的脸色。
到家推开门,娘正坐在炕边纳鞋底,看见他回来,手里的针线顿了顿,没笑,也没像以前那样迎过来,只指了指灶房:“灶上温着玉米棒,先垫垫肚子,吃完了跟望祖去割猪草,今晚得割够两筐。”
王石安把赵野给的腌菜罐、刘辉的苹果都掏出来,放在炕边的木桌上:“这是我同学给的,您尝尝。”娘扫了眼桌上的东西,再看着望祖:“你哥同学给的,你吃吧,我不爱吃甜的。”
望祖拿起苹果,却没咬,伸手塞给王石安:“哥,你吃,我不爱吃苹果。”王石安又把苹果推回去,摸了摸他的头:“你吃,哥在学校吃过了。”
娘看在眼里,没说话,只是手里的针线扎得更紧了,针脚比平时密了些。
吃完玉米棒,王石安跟着望祖往西坡走。雪齐脚踝深,望祖走在前面,故意把雪踩实了,让他走得稳些。割猪草时,望祖没像以前那样偷懒,弯着腰跟他一起割,只是割了一会儿,就忍不住开口:“哥,县城的高中……是不是要花很多钱?”
王石安手里的镰刀顿了顿:“学校有补贴,花不了多少。”
望祖低头盯着手里的草,声音小了点:“娘昨天跟我说,明年家里的地收成不好,可能只能供一个人读书了。”他说着,偷偷抬眼看王石安,眼里带着点他看不懂的复杂,“哥,你成绩好,肯定能考上大学,我……我其实也想读高中,可我成绩没你好。”
王石安心里一沉,他知道娘的心思。以前他三岁前,娘也会做荷包蛋给他吃,爹还会抱着他去村口看戏;可自从望祖出生后,娘的心思就全在弟弟身上,给他做新棉袄,给他做荷包蛋,对自己却越来越苛责,总说他是捡来的,要多让着望祖。
“你好好学,”王石安放下镰刀,看着望祖冻得红的脸,“明年哥帮你补数学,咱一起上县城的高中,娘那边,我去跟她说。”
望祖眼睛亮了亮,可很快又暗下去,摇了摇头:“娘说……娘说你是捡来的,本来就不该占着家里的钱读书,这个家以后是我的,该让我去读书。”他说这话时,头埋得很低,声音也有些虚,像是自己都觉得不对。
王石安攥紧了镰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他想起小时候,望祖总跟在他身后,喊着“哥,等等我”,想起这次放假前,望祖在信里画的两个举着糖的小人,那时的弟弟,眼里全是依赖,可现在,却被娘的话染了点不一样的颜色。
“爹之前就说过,要让我们俩都好好读书,走出这村子。”王石安的声音很轻,却很认真,“娘只是一时想岔了,等过些日子,我跟她好好说,咱们俩一起读书,谁也不落下。”
望祖没说话,只是低头继续割草,可手里的动作却慢了些,眼角悄悄红了。
天黑时,两人背着两筐猪草回到家。娘已经做好了晚饭,桌上摆着炒青菜和玉米饼,还有一碗蒸红薯——是望祖最爱吃的。娘把红薯推到望祖面前,对着王石安说着“快吃,吃完了把猪食添了。”
王望祖伸手拿起红薯,递给王石安:“哥,我吃不了这么多,你吃。”娘看见也没说什么,只是低头吃着碗里的玉米饼。
夜深了,王石安躺在炕上,手里攥着望祖给的糖,心里又暖又沉。他知道,娘的偏心像根刺,已经悄悄扎在了望祖心里,让弟弟开始犹豫、不安,甚至慢慢生出了“抢”的念头。但他不想让望祖变成那样——那个曾经会把糖攒给他、会踩着雪接他回家的弟弟,不该变成拦着他的人。
窗外的雪还在下,猪圈里传来小猪仔的哼唧声。王石安闭上眼,心里想着:这个寒假,不仅要帮家里干活、帮望祖补数学,还要跟娘好好谈谈。他不想放弃读书,更不想失去那个曾经满眼是他的弟弟。
只要还有机会,他就想把望祖从娘的偏心窝里拉出来,一起走那条有光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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