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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店套房里没有置景,工作人员搬动了桌椅的位置,放了几样简单的道具。
徐行打开锁,推开门。
现在不用在街角给人剃头了,他们租了户骑楼的一楼,前面是店面,后半截是住家。徐行急着做的第一件事情是拉开抽屉。
抽屉里有套为了新店,省吃俭用买来的英国制的理发工具。价格贵得让顾客可以理解他们稍微涨价。看到工具还在原地,没被小贼盗走,徐行放下了心。
他已经一天一夜没吃过饭了,他并不觉得饿,但再不吃东西,他怕自己第二天会爬不起来。坟地还没挑好,孩子还在邻居家,理发店过几天一定要开门了。
他进了厨房。
他用不着自己生火做饭,妻子的病来得很急,去医院前时还留着那天中午的剩饭。
徐行把食物从纱笼里端出来。
南洋的天气太热,一天一夜过去,食物已经发馊了,但妻子素来节俭,徐行认为应该把剩饭吃完。
他在饭桌边的矮凳上坐下,木然吃着饭。
整条街的人都已入睡了。他们一家本该也一样。
但现在妻子留在医院。他在厨房。儿子在邻居家的竹床上。
他好像听到了儿子的夜啼。
此刻徐行还不太明白死亡的运作规律。若死就是再不能见面,那和家乡的父母又有什么区别?他能大逆不道地说父母也死去了吗?
家中处处都是妻子的痕迹。还没收回的衣服,还没掏干净的炉灰,还没叠好的被子,还有他正在咀嚼的这碗馊饭。
他摸了摸脖子,那里还有夫妻忘情时留下的红痕。
但这些痕迹会越来越淡。像他越来越古怪的口音,饭食里不时出现木薯,如今他也和当地人一样早起喝咖啡。
与其说是妻子离开了,不如说离开的人是他。
就像父母留在了故国,妻子留在了过去。
徐行又要再重头来过。再又一次孤身去往异国他乡。
漂洋过海,走下码头,凄惶地去找个能睡觉的地方,祈祷自己不要染上疟疾。
他委屈地流下泪来。
眼泪顺着面颊流进嘴里。他故意不去擦,眼泪是最管用的,和着眼泪,什么都能吞下去。但有时他还是停下来,孤独如有实质,像是填满了房间的泥沙,此刻噎住了他,他不得不用力才能吞吃。之后孤独会像家禽腹中的碎石,帮他研磨消化漫漫余生。
徐行吃完了妻子做的最后一餐饭,把碗碟洗干净,把脏水倒在街边。他再去看了看那套英国制的理发工具,锁好了门。
他回到了店铺后的床上,这张床躺两个人太窄,现在显得宽了。
夜空中突然出现了太阳,逼仄陋室的墙壁向四面倒下。
理发师忽而发现自己其实躺在酒店套房里。
有个声音从遥远天边传来,“可以了,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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