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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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偶遇（第1页）

两个月后，上官徽携侍女挽梦往香山寺进香。香山寺依山而筑，虽不及白马、永宁等洛阳名刹恢弘，却独得字真味。上官徽拾级而上时，山雾正漫过石阶。忽有钟声自大雄宝殿传来，悠悠扬扬，回荡在山间，带着一股脱世俗的空灵。那声音撞进心里，让她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山风轻拂，带来阵阵松柏的清香，似乎连心中的烦忧也被这清新的空气洗涤干净。

挽梦轻声提醒道：“小姐，前面便是大雄宝殿了。”

上官徽微微颔，目光穿过袅袅升起的香烟，望向那庄严的佛殿。正殿内，三世佛金身庄严。上官徽接过知客僧递来的线香，在长明灯上点燃。青烟袅袅间，她望见佛祖低垂的眉眼，慈悲中带着洞悉一切的淡然。她忽然想起了儿时随母亲来此进香的情形——那时母亲还能站立，会亲手教她如何持香礼拜，如今，却

“信女上官氏，一愿父亲身体康泰，兄长平安顺遂。”

“二愿”她忽然顿住，原想说婚姻顺遂，却觉得讽刺。最终只是默默地将线香插入炉中。

第三炷香将尽时，香灰突然簌簌落在她的手背上，烫出几点红痕。

小姐！挽梦急忙掏出手帕。上官徽却摇了摇头，任由香灰沾在肌肤上。她想起了母亲生前的话语：香灰落手，是神明听见了祈愿。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一片嘈杂，似乎有贵客到访。知客僧匆匆出去相迎，佛前的蒲团也顿时空了大半。挽梦低声道：小姐，可要去看个究竟？

上官徽摇头，她径自朝着殿后走去，穿过一道月洞门，来到了一间禅房前，里面，一老僧手持菩提念珠，正在为信徒们讲解《金刚经》，上官徽轻轻走了进去，缓缓跪坐在蒲团垫上。

无人相，无我相，众生皆虚妄，老和尚的声音似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混着檀香，娓娓说道，“昔年天女散花，着相者自缚红尘……”

话音未落，一小沙弥忽匆匆入内，在老僧耳边附耳低语，上官徽看见那老和尚手中念珠微顿，随即恍然一笑，向着跪坐的信徒们合十告罪道：老衲失礼，暂且告退。

说罢袈裟轻扬，踏着斑驳日影疾步而去。

禅房内，信徒们陆续散去，不多时，外面的喧嚣也渐渐平息。

秋风穿堂而过，轻轻拂动经幡，出簌簌声响。上官徽跪坐蒲团之上，和尚离开时那句偈语“着相者自缚红尘”，却在她心头久久回响，这红尘俗世，果真是着相者自缚吗？

挽梦执素绢立在一旁，见自家小姐黛眉轻蹙，便轻声劝道：小姐，外头莲池秋色正好，可要一观？

恰在此时，一缕秋阳透窗而入，斜照案上翻开的经卷，泛起粼粼金辉。

上官徽抬眸望去，但见窗外疏影横斜，秋阳正好，也罢，且去沾些人间秋色。

她忽然起身，广袖轻拂，步出禅房。主仆二人沿着曲折的游廊，往寺后莲池行去。

秋风送爽，莲池边，几朵迟开的荷花在秋风中摇曳，粉白相间，清丽脱俗。池水清澈见底，偶尔有几尾锦鲤悠闲地游过，荡起一圈圈涟漪。西畔，一株千年古杏，巍然矗立，秋风乍起时，万千金叶簌簌，仿佛一场金色的雨，洋洋洒洒，铺满了青石小径。上官徽缓步走在落叶上，每一步都伴随着细微的沙沙声，与这清幽之境莫名契合。

小姐快看！挽梦忽然扯住上官徽的衣袖，抬手指向莲池。

上官徽垂眸望去，只见一池秋水在斜阳的映照下泛起碎金般的光泽，数尾锦鲤悠然摆尾游弋。光影交错之间，忽有一尾红鲤轻盈跃出水面，衔起一片飘落的银杏叶，旋即又悄然沉入莲叶的深处。

姑娘可知，这鱼儿可晓得它衔的非是鱼食？身后忽有一道声音响起，宛若碎玉投入清泉，骤然惊破此刻的宁静。

上官徽广袖轻颤，蓦然回——

但见莲池西畔，古杏之下，一白衣郎君负琴而立，风拂过时，衣袂翻卷犹如云海涌动，

三载未见，南阳名士眉目依旧。

上官徽呼吸骤乱，绢帕在掌心不自觉绞出褶皱。她恍然大悟，原来方才正殿外的喧嚷，皆因这位令洛阳女儿掷果盈车、南阳贵女解佩相赠的的玉山郎阮云归而起。

他身着一袭素净白衣，衣袂飘飘，宛若谪仙下凡。手中古琴古朴典雅，弦上似乎还残留着未散的余音。阳光透过稀疏的杏叶，斑驳地洒在他身上，为他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辉。

上官徽怔怔地看着他缓步走来，与她并肩而立，目光落向莲池，那枚银杏已随鱼儿沉入深处，仅余莲叶轻曳。

先生何时来的洛阳？上官徽强自压下心头波澜，轻声问道。

半月有余。他目光掠过她间轻颤的白玉簪，最终落在池面未散的涟漪上，上官姑娘还未答我。

莲叶轻轻摇曳，倒映出她眼中一闪而过的痛楚之色：虽非鱼食，终成养料，也算得其所哉。

阮云归骤然抬眸，银杏叶的影子在他眼中轻轻摇曳，仿佛有万卷诗书亟待倾诉。然而，她却轻轻偏避开，露出颈间一抹如瓷般的洁白，柔弱得如同雨中飘落的梨花。

但愿如此。他忽然轻笑一声，怀抱古琴走向那株苍老的古杏。玄漆琴匣轻启闭合之间，泠泠七弦已然横置于膝上。

这一次，他弹的不是《猗兰操》，而是《广陵散》，杀伐之音骤起，惊飞满树金蝶。上官徽怔怔望着他翻飞的十指，不觉红了眼眶。

曲终，他递来一卷焦尾琴谱：上次许诺的下半阙，今日，终于兑现。

素手相触之际，银杏叶悄然洒满她的肩头。袖中绢帕上勾勒的墨竹，与琴谱中流淌的松涛之音，在此刻交织成一段难以言表的别离。

谢谢。她缓缓接过，唇角绽放出一抹苍白的笑容。

一阵风拂过，银杏叶如雨般飘落，洒满两人肩头。阮云归转身离去之际，一片金色叶片恰巧坠入莲池，惊得池中锦鲤纷纷四散。

她目送他的身影转过月华门，直至彻底消失，心中的苦涩顿时如潮水般蔓延。

原来，最深刻的领悟，莫过于看透那条鱼终究无法留住不属于她的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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