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丛风并不知晓他为什么要这样问,但他足够相信自己的记忆力,丝毫没有迟疑:“从没见过。”
“好吧。”方与宣得到这个答案也没有意外,只是平静地接受,坦然道,“我问你同事要的号码。你很像我的一个……”
他斟酌着措辞,最后说:“……故人。所以我对你有点好奇。”
丛风仍旧没有回答,只是身形顿了顿,复又重新靠回椅背上,隐没在黑暗中,目光沉沉,只在方与宣伸手去开门时,给车子解了锁。
咔哒一声,车外的暑气钻进来,把对峙都吹散。
夜风吹起发丝,方与宣扶着车门,忽然俯身盯住他,问:“丛警官,你是不是不太喜欢我?”
回答他的是长久的沉默,丛风仍坐在阴影里,把储物盒里那根烟拿出来,含在唇间,转了转眼珠,回视着他。
丛风自认平时的态度是非常客观的公事公办,几次相遇也都表现得足够客气,从没有将私人情感显露于相处中。
他盯着方与宣的眼睛,一段意味不明的沉默后,却笑了一下:“怎么看出来的?”
方与宣也笑了起来,在路灯下有些晃眼。他退开两步合上门,只留下了轻飘飘的一句:“多谢你今晚送我回来。”
丛风目送他一路走进公寓楼,才从储物盒里摸出打火机,咔哒咔哒按了十几下都没打出火,便又把打火机丢回去,脚踩油门,车轮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转了个一百八十度,后排的郑宇咣当被甩在车门上。
“啊哟!”
丛风过小区减速带时都不踩减速,丝毫不心疼车子,把郑宇晃得像刚从滚筒洗衣机里爬出来。
他心底憋着一股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气,语气倒是无波无澜:“什么时候醒的?装死装得挺像模像样的。”
“我想吐啊,为了你我憋到现在!”郑宇扶着脑袋,“我没听见你们聊天!我就听见最后一句,他说你讨厌他什么的我操我要吐了!”
丛风翻出来个塑料袋丢到后排。
“哥我得跟你承认个事情,”郑宇呕了几下,还是执着地扒拉着驾驶座,语气里有些不安,“我今天是在博物馆闯了点小祸,方老师帮我摆平了。我现在欠着他人情,还说过两天一起吃个饭呢。你要是那啥,不待见人家,我俩就自个儿去得了。”
“你闯什么祸了?”丛风听着头疼,恨不得直接把他顺着车窗甩出去。
郑宇嘟嘟囔囔:“没什么大事,解决了反正。我以为你俩关系不错呢。”
“你们怎么认识的?”丛风问。
“店里认识的。”郑宇抱着塑料袋,发出一连串噪音,最后也没吐出什么,奄奄一息地躺在后面,梦见哪句说哪句,“他以前也在那边看店……一放学就去。来回忆往昔了。你知道的吧,我们那儿疯狂星期四开市……他来盯了一天店……”
他说着突然爬起来,又扒上驾驶座,几乎贴着丛风的耳朵说:“卧槽,他舅妈是方增霞,你知道吧,说不定我小时候还见过他……他舅妈……方……”
丛风一巴掌拍在他脸上,把人按回后排,郑宇彻底不吱声,过了会儿传出小呼噜声。
郑宇的酒量非常好,没人灌他的时候根本喝不倒,今天大概是兴致上来了,看得出醉得不轻。
丛风把他带回自己家,车子在立交桥上疾驰,桥下的车灯连成一片赤黄色的河流,顺着这座城市四通八达的筋脉流淌,他一路超车,压着限速开回家。
方增霞这个名字颇为陌生,但结合上下文也能猜出来个七七八八,这人大概是郑宇从前总爱挂在嘴边的侠姨。
丛迪出生后,丛家对他们二人的态度便有了些许微妙的改变,平日里虽不缺吃短喝,有求必应,可也架着一层条框清晰的界限,只要他们不在学校里惹出麻烦来,家人并不过问他们的生活,也不对他们的人生有任何预设。
郑宇的学习成绩一直吊车尾,初中天天迟到早退,丛风有一次翘课去逮他,在郑宇的屁股后面骑车跟踪。
郑宇的自行车是辆价格不菲的变速,校服被风吹得鼓起来,嗖嗖地划过旧红砖板楼、老百货商场,最后停在了一条街前。
丛风远远地缀在他身后,一抬头看见这长街上面题了一块匾,沈阳道古玩市场。
这座城市的道路多以省市名称命名。百年前租界林立,脚底下南北纵横的路全写着洋人名儿,宝士徒道、博罗斯道,后来打了胜仗,头抬起来背挺起来,便以省市名称取而代之,小小一座城的胸膛里装着全国几十块地。
城里的许多建筑见证过百年浮沉,炮火轰过,泥瓦重建过,被圈起来拆过,老先生们奔走着挽留过,春来秋往树叶子绿了又黄,终于还是留下了一片沉默又高大的老楼,打眼看过去仿佛还能看见当年,当年这路上也是车水马龙,吆喝声四起,迎面会走来踩着军靴夹着报纸的人,背负着民族的过往与未来。
丛风知道沈阳道从前叫蓬莱街,最初是老百姓旧物置换的地界,后面慢慢发展成了古玩交易场。
丛风把车子停在路边,垮着一张脸,故作老成地钻进人潮中。
郑宇在一家没挂名字的店前坐着,兴致勃勃地盯着老板看,老板是个肚子很圆的中年男人,眼角向下耷拉,嘴角却常带笑,一条胳膊上挂十串菩提串,最上面那串被撑得快要崩断了。
“瞧见你侠姨手里头的吗?那叫点翠,仿的,精品。咱现在说这点翠是犯法的,以后把眼睛擦亮了,干咱这个儿得心里有数,该碰的碰,不该碰的任嘛甭动。”
丛风转头看去,斜对面的小店门口坐着一个女人,头发扎得高,长着一张泼辣明艳的脸,转而和屋里讲话时笑起来,眼尾挤出一片纹。
她嗓门很亮堂,说的是:“作业写完了?帮舅妈看会儿店,给你弄饭去。”
从这一日算起再两年,两年之后的某一天,侠姨就再也没有出现在郑宇的叽叽喳喳里,不知道去了何处。
驶进小区,丛风停好车,把睡得像死猪的郑宇从后排搬出来,扛在肩膀上回家。
这死猪在睡前透露了一些重要信息,他打算请方与宣吃饭,还准备叫上自己一起。
只是没料到方与宣在临走前突然捅破了窗户纸,提了一句喜不喜欢,搞得他们三人之间的关系有些不尴不尬的僵硬。
丛风倒不是讨厌,充其量也就是不喜欢,如果不是方与宣点明,他甚至也不认为这算得上不喜欢。
方与宣不是唯一一个打破他稳定且狭窄的社交生活的“新朋友”,却是唯一一个让他感到失控的新朋友。只要生活节奏脱轨,就意味着即将发生令人抗拒的事情,这是他在最关键的认知养成期学会的真理。
一次是丛家夫妇来到福利院,半个月后他的人生就此天翻地覆,一次是丛家几个保姆十分刻意地淡出他的生活,一个月后他才知道丛母上月查出来怀了宝宝。
他本能地排斥一切改变,改变会让他辛苦培养出来的归属感清零。
但好奇心足够战胜排斥感,丛风现在知道方与宣是故意留下工牌,也是故意关掉订单的号码隐私保护,但不可否认的,效果很不错。
半个小时后,在家里四处翻找的方与宣听到一声消息提醒,他循着声音摸过去,可算找到了掉在夹缝里的手机。
打开微信,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丛警官给他发了消息。
-多谢你关照小宇,下周请你吃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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