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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磊把脸埋在胳膊里,趴在教室最后一排的课桌上。后排靠窗的位置虽然不是他自己选的。但这里光线好,更重要的是,这里离所有人都远。他可以在这里把自己缩成很小的一团,小到没有人会注意到。下课铃响过,教室里热闹起来。有人在他背后推了一把。“让让,傻磊。”他站起来,让出过道。几个男生嘻嘻哈哈地挤过去,其中一个故意用肩膀撞了他一下。他往后退了半步,撞在墙上。“对不起。”他说。这是他最常说的一句话。对不起,挡路了。对不起,作业交晚了。对不起,存在了。撞他的人回头看他一眼,觉得没意思,就走了。王磊重新坐下来,把脸埋回胳膊里。他的耳朵很热,他知道那是红的。他的耳朵总是红的,尤其是在人多的时候。窗外有人在喊他的名字。“王磊!你奶奶来了!”他抬起头,看见校门口站着一个佝偻的身影。奶奶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正踮着脚往教学楼这边张望。他跑下楼。奶奶看见他,脸上的皱纹都挤到一块儿去了。“磊磊,奶奶给你送吃的。”她把塑料袋递过来,里面是两个铝饭盒,“今天蒸了你爱吃的鸡蛋羹,还炒了青菜。学校食堂的菜不新鲜,你正长身体呢……”“奶奶,你怎么又来了?”他接过饭盒,声音闷闷的,“这么远,你腿不好。”“不远不远,坐公交车来的。”奶奶摆摆手,“你爸刚才打电话来了。”他的手顿了一下。“他说什么?”“问你学习怎么样,问你好不好。”奶奶笑着,伸手理了理他的衣领,“他忙,在外地挣钱呢,等过年就回来看你。”王磊点点头。奶奶又说:“他还说,让你好好学习,将来有出息。你名字是他取的,磊,叁个石头垒在一起,结实,顶得住。”“我知道。”“好了,快回去上课吧,饭盒晚上带回来就行。”奶奶拍拍他的胳膊,转身往公交站走去。她的背弓着,走得慢,一步是一步。王磊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慢慢变小,拐过街角,不见了。他低头看手里的塑料袋。两个铝饭盒,沉甸甸的。奶奶早上五点起来做的,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送过来,就为了让他吃上一口热乎的。他攥紧塑料袋的提手,指甲掐进掌心里。顶得住。宋笙笙坐在第叁排靠窗的位置,正在看书。教室里很吵,有人在追跑打闹,有人在讨论昨天晚上的电视剧,有人在传纸条。这些都和她没有关系。她翻过一页,眼睛继续顺着字行移动。她注意到有人站在她旁边。是班长,手里拿着一沓纸。“宋笙笙,你的作业。”她接过来,看了一眼。作文,满分叁十分,她得了二十九。她把作文纸夹进书里,继续看下一页。班长没走。“你这次又是年级第一。”“嗯。”“你真厉害,平时也没见你怎么学……”她抬起头,看了班长一眼。那目光很平,没什么表情,但班长不知道为什么,话就卡在了喉咙里。“那个……没事了。”班长走了。宋笙笙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看书。她知道自己和别人不太一样。别人笑的时候,她不知道为什么好笑。别人哭的时候,她不知道为什么难过。别人的情绪像水,流的到处都是,她的情绪像石头,沉在很深很深的地方,纹丝不动。这不是什么大事。她翻过一页。窗外有动静。她下意识地往外看了一眼,正好看见王磊从校门口往回走。他低着头,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走得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宋笙笙收回目光,继续看书。她对王磊没什么印象。只知道他坐在最后一排,很安静,不太和别人说话。有时候课间会看见他被几个男生围着,她没注意过他们在干什么。反正和她没关系。下午第二节是体育课。女生们在操场上排队,男生们在另一边打篮球。宋笙笙站在队伍的末尾,等着老师喊开始自由活动。她听见有人在笑。是叶筱涵的声音,尖尖的,像指甲划过黑板。她转过头,看见叶筱涵站在篮球场边上,正指着什么笑得前仰后合。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是王磊。他刚被球砸中了脸,正捂着鼻子蹲在地上。血从他的指缝里渗出来,滴在水泥地上,一小朵一小朵的。“哎呀,对不起对不起!”扔球的男生大声说,但脸上一点道歉的意思都没有,反而在笑。叶筱涵笑得更厉害了:“他那个样子好好笑哦!”其他人也笑了。王磊蹲在地上,一动不动。他捂着鼻子的手在发抖,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别的什么。宋笙笙看着他。她看见他的肩膀抖了一下。她看见他的另一只手攥成了拳头,攥得很紧,青筋都凸出来了。她看见他的拳头慢慢松开,慢慢伸向地面,慢慢撑住地,慢慢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手还在捂着鼻子,血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流,滴在校服的袖子上。他低着头,往教学楼的方向走。路过叶筱涵身边的时候,叶筱涵往后退了一步,皱着眉说:“哎呀,别把血弄我身上。”他没抬头,绕开她,继续走。宋笙笙一直看着他,直到他走进教学楼的门,看不见了。“笙笙,你怎么了?”旁边的女生问。她收回目光:“没什么。”自由活动开始了。女生们叁叁两两地散开,有的去树荫下聊天,有的去器材室借羽毛球拍。宋笙笙站在原地,过了一会儿,她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也许是因为那滴在地上的血,一朵一朵的,像什么萎靡的花。她在洗手间门口停住。王磊在里面。她听见水龙头在响,哗哗的,一直响。她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水龙头的声音停了。过了一会儿,王磊走出来。他低着头,鼻子里塞着两团卫生纸,校服袖子上有洗过的水印,血迹还在,只是淡了一些,变成浅褐色的一团。他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从她身边走过去,走得很急,差点绊倒在台阶上。宋笙笙看着他的背影。她发现他的耳朵很红,红得像是要烧起来。第二天,王磊的座位上没有人。班主任在上课之前宣布了一个消息:王磊的奶奶住院了,他请了几天假回去照顾。“他爸妈呢?”有人问。班主任顿了顿,没回答这个问题,直接开始上课了。宋笙笙看着那个空着的座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张课桌上,照出桌面上坑坑洼洼的划痕。她忽然想起昨天王磊的耳朵,那么红,像夕阳的颜色。第叁天,王磊回来了。他比之前更安静了。上课的时候,他把头埋得很低,几乎要贴到桌面上。下课的时候,他一直趴在桌上,一动不动。有人在他背后推了一把。“傻磊,你奶奶死了没?”他趴着,没有动。“问你话呢!”他还是没有动。推他的人觉得没意思,走了。宋笙笙看见他趴着的肩膀抖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就不抖了,像是被什么压住了。放学的时候,她走得晚。教室里只剩她一个人,还有最后一排那个趴着的身影。她收拾好书包,往外走。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她没有回头,她只是站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你奶奶会好起来的。”说完她就走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句话。也许是因为她看见他的肩膀一直在抖,抖得那么厉害,却始终没有抬起头来。第二天,王磊来得比平时早。他坐在座位上,看见宋笙笙走进教室的时候,他的目光跟着她,一直跟到她坐下。她今天扎了一个马尾,露出后颈的碎发。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他只是觉得,昨天她说的那句话,像是什么东西,软软的,暖暖的,在他心里放着。他从来不知道,一句话可以这样放着。叶筱涵最近心情不好。她看什么都不顺眼。新买的发卡,她觉得颜色不好看。食堂的饭菜,她觉得太咸。数学作业,她觉得太多。她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石子骨碌碌滚出去,滚到一个人的脚边。王磊。他正在扫地,扫到他们班的卫生区。看见石子滚过来,他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扫。叶筱涵走过去。“让开,你挡路了。”他往旁边让了让,继续扫。叶筱涵站在那里,看着他扫地。他扫得很认真,一下是一下,把每一片落叶都扫进簸箕里。“你奶奶怎么样了?”他的手顿了一下。“问你话呢!”“好多了。”他低着头说,“谢谢。”叶筱涵嗤了一声。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过来和他说话。也许是因为无聊。也许是因为她看见他扫地那个样子,低着头,一声不吭,像一只被人踢来踢去的皮球,让她觉得有点……什么。她说不上来是什么。她走了。走出去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在扫地,扫得很慢,很仔细。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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