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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磊走在街上,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他只是想走,想离开那间地下室,离开那些铁链和那盏永不熄灭的灯,离开叶筱涵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恨太烫了,烫得他愈发清醒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事。但他走到哪都离不开自己,那个懦弱胆小又卑劣的自己。腰上的伤口又开始疼了。那颗肾被拿走的地方,空落落的疼,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永远地缺了一块。他捂着腰,想在路边蹲下来,腿却软得撑不住,整个人往旁边一歪,坐在了马路牙子上。街灯刚亮,橘黄色的光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捂着腰的那只手上。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投在人行道的砖缝里,一道一道的,像是被切开了。他不知道坐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十分钟。他只知道自己抬起头的时候,面前站着一个人。宋笙笙。她背着光,看不清脸,只看得见一个纤细的轮廓。是他出现幻觉了吗?王磊因为身上的疼痛而对现实感到有些不真切。宋笙笙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捂着腰的手,看着他额头上渗出来的冷汗。过了很久,她开口了。“你怎么了?”王磊的心猛地缩紧了,原来这不是幻觉。他下意识地想站起来,想跑,想把自己藏起来。但他站不起来,腰上的疼像一根钉子把他钉在地上。他只能坐在那里,仰着头,看着她。那个人平时看起来比他矮一个头,但现在他蹲着,却觉得眼前站着的人有如女神像那般宏伟。她身上自带的威严与话语中潜藏的压迫感使他不自觉地想要吐露出些什么。王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他能说什么?说我杀了人?说我挖了自己的肾?说我在地下室关了一个人?他低下头,不看她。宋笙笙蹲下来,蹲在他面前。她离他很近,近得他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也不是洗衣液,只是一种很淡的、干干净净的味道,像新鲜的青草。“你休学之后,我去找过你。”她说,“医院说你奶奶转到了普通病房,后来又说你办了出院手续。我去你家,门锁着,没有人。”王磊低着头,不说话。“我以为你回老家了。”她还是蹲着,看着他。眼神却不似之前那般平静,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你瘦了。”她说。王磊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她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关心他吗?还是单纯的阐述一个事实,表明他现在的惨状?很可笑,很滑稽,很荒唐吧?很可鄙吧。“我没事。”他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宋笙笙看着他,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那只手很暖,暖得他愣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她。“走。”她说,“去我家。”王磊想挣开她的手,但他没有力气。他只能被她拉起来,被她扶着,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他不知道她要带他去哪,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带他走。他只知道那只手很暖,暖得他舍不得放开。他贪恋那不属于自己的温暖。宋笙笙的家在老城区的一栋老楼里。六楼,没有电梯。她扶着他一层一层地爬,爬一层歇一会儿。爬到四楼的时候,王磊的腿开始抖,腰上的伤口疼得他眼前发黑。她停下来,让他靠在墙上,等他不抖了,再继续往上爬。终于爬到六楼,她掏出钥匙,打开门。屋子不大,叁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有一张沙发,一个茶几,一台电视。茶几上放着一本书,翻到一半,扣在那里。她把他扶到沙发上坐下,然后去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王磊坐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低着头,看着那杯水和水里自己的倒影。倒影映出的不是他自己,是一团看不清的黑影,他愈看愈发觉得那黑影像一个漩涡一样,要把他吸进去。回过神的时候,宋笙笙已经在他对面坐了下来。“你腰怎么了?”王磊轻轻眨了一下眼睫。“没什么。”他说,“摔的。”宋笙笙看着他,没有说话。她当然知道那不是摔的。她看见他捂着腰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冷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她看见他走路的时候,每走一步,眉头就皱一下。发生了什么?她没有追问,她只是站起来,走进卧室,过了一会儿,抱出来一床被子。“你今晚睡沙发。”她把被子放在他旁边,“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她爸妈出去旅游了,要过几天才回来,所以她才大胆的把王磊带回家。王磊抬起头,看着她。“你为什么……”他的声音卡住了。宋笙笙看着他,等他把话说完。“你为什么要……管我?”王磊有些局促,不知道这么说合不合适。宋笙笙没有马上回答。她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他。客厅里的灯不太亮,昏黄昏黄的,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有点模糊。片刻,她开口了。“我也不知道。”她说得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我从来不管别人的事。”她说,“别人的事,和我没关系。你是知道的。”王磊点点头。他是知道的,宋笙笙从来不管别人的事。别人笑的时候她不笑,别人哭的时候她不哭,别人打架她不看,别人聊天她不听。她就像一块石头,沉在很深很深的地方,纹丝不动。“但你不一样。”她说。王磊愣了一下。“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又说了一遍,“也许,我能在你身上找到答案。”王磊在心里苦笑,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期待些什么。他不应该被这点转瞬即逝的温暖蛊惑,宋笙笙根本不知道自己带回来的究竟是什么人,他隐瞒了一切,在她面前装作无事人,让以前的那个王磊代替了现在的他。她转身,往卧室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如果你饿的话,厨房有吃的。”她说,没有回头,“你应该找得到。”然后她走进去,把门关上。王磊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关着的门,不知道该想些什么。也许他应该立马离开这里,再待下去,他怕宋笙笙就会知道他到底做了什么事。明明对叶筱涵那么坦然的就说出来了,可对她,他心里的念头就像被胶水粘住的嘴唇,越想张开,那层黏腻的阻力就越紧。那天晚上,王磊睡在宋笙笙家的沙发上。他睡不着。腰上的伤已经不疼了,但脑子里仍旧一片混乱。他想起奶奶,想起那叁个人,想起叶筱涵。他想起自己做的事,想起那些血,想起那些火,想起河里的水。那是他以前从来不敢想,也不敢做的事。恍惚间,那些画面又重现在他的眼前。熊熊的烈火燃烧着,身体成了透明的炉膛,能看见骨头在皮囊下燃烧,青白色的火焰舔舐着关节,连影子都被烧得扭曲变形。再一看,窑内躺着的尸体,正是他自己的。王磊睁开眼,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意识到自己还在宋笙笙的家里。还在猛烈跳动的心脏逐渐平息下来。他想起宋笙笙说的“但你不一样”。他不知道自己身上有什么让宋笙笙觉得他不一样的地方。他只知道现在的他,的确跟之前的自己不一样了。以前的他只是个软柿子,只是个被人欺负的废物。现在的他是个杀人犯,是个变态,是个把活人锁在地下室的疯子。他把心底的那些翻上来的不可告人的秘密重新压回去,压到最底下。既然已经成为了恶人,那便抛去这虚伪的善念,那些曾被压抑的恶欲,如今再难重新压制。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身上盖着那床被子。茶几上放着一碗粥,两个包子,还冒着热气。宋笙笙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看书。看见他醒了,她抬起头。“醒了?吃饭吧。”她说。王磊坐起来,看着那碗粥。他想起奶奶做的饭。想起奶奶蒸的鸡蛋羹,炒的青菜,熬的鱼汤。想起奶奶说,磊磊,快吃,趁热吃。他的眼眶有点热。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粥不烫,温温的,刚好入口。宋笙笙看着他吃,什么也没说。等他吃完了,她放下书。“你为什么要休学?”宋笙笙顿了顿,又说,“我知道你是为了你奶奶,可你就不为自己想想吗?”这个问题太过犀利,让王磊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他垂下眼,不看她,“你……你知道的吧,我家里没钱。”说完,他又抬起眼看着她,“更何况,我也知道自己不是读书的料子,趁早出来,寻得份工作也是好的。”宋笙笙没说话。王磊自嘲似的笑了一声,“你是不是觉得,这样的我很没用?不过这也是应该的吧,毕竟我就是一个没有用处的废物。”说完,他开始整理自己的袖口,“谢谢你的款待,不过,我该走……”了。“了”字还未说出口,一阵急速的风带着某种香气刮过他的脸,使他感到脸上火辣辣的疼。巴掌落下的瞬间,王磊终于看清了宋笙笙脸上的神情。不是他之前在别人脸上见到过的那种厌恶的神情,她的那种表情,王磊第一次见到,估计她也是第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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