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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风镇巴掌大的地界,却硬生生被地底的黑金撑出个畸形的热闹。日本人来了,这热闹就成了他们的钱袋子。短短几年,东洋人的酒馆、旅社像雨后毒蘑菇似的,一家挨一家冒出来。更别提那些挂着暧昧灯笼的窑子、飘着甜腻异香的烟馆,更是勾人魂魄的地方。
镇上原本的穷户,哪敢往这些销金窟里凑?可黑风矿上那些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矿工有钱!下了井,阎王爷就在头顶上晃悠,今儿下去,明儿能不能囫囵个儿上来,全看命!
了饷银那几天,就是黑风镇最疯魔的日子。矿工们攥着还带着煤灰味儿的铜子儿银元,眼珠子红,一头扎进酒馆烟馆窑姐儿的怀里,赌钱、灌黄汤、抽大烟、找女人,恨不得一夜把血汗钱糟践光,图的就是个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日本人就掐准了矿工们这种及时行乐的心思。把矿工下井卖命换来的钱,转头又让那些酒馆窑子烟馆,像水蛭一样趴在矿工身上,把刚榨出来的血汗钱,一滴不剩地又吸了回去!
黑风镇犄角旮旯的“福来客栈”。这名儿听着吉利,可实际上?就是个土坷垃围起来的大杂院,靠墙杵着一溜低矮的土坯房,墙皮掉得跟得了癞疮似的。前头勉强算个厅堂,卖些粗劣的炒菜,油烟气混着汗臭直呛鼻子。大院子里倒是宽敞,专给赶大车的客人停牲口,那股子马粪驴尿的臊味儿,混着关东烟的辛辣,还有角落里不知什么东西腐烂的酸气,拧成一股让人作呕的怪味,在热烘烘的空气里酵。
王汉彰几人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麻木和畏缩,拖着步子进了大厅。厅里冷清,只有几个关外口音的老客,围着一张油渍麻花的桌子,就着咸菜疙瘩喝烧刀子。柜台后面,挂着一块乌漆嘛黑、辨不清底色的破木匾,上面四个大字倒是描得挺粗“宾至如归”!那漆皮裂得跟龟壳似的,挂在这地方,透着股说不出的讽刺。
看到王汉彰他们几个进门,一个二十多岁伙计走了上来,开口说道”几位,打尖还是住店?“
王汉彰将手中的包袱放到了桌子上,看了看墙上的水牌,开口说”给我们哥儿几个一人来一斤炒饼,再切一碟子猪头肉,来一盆疙瘩汤,先来这些,不够再要!对了,给我们收拾一间客房。“
从昨天后半夜离出,到今天中午,众人肚子里那点食儿早耗光了。几大盘子油汪汪的炒饼一端上来,那混合着猪油和粗盐的焦香气直冲脑门。哥几个哪还顾得上烫,抄起筷子就往嘴里猛扒拉,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只听见一片呼噜呼噜的吞咽声和筷子刮盘底的刺啦声。那碟薄薄的猪头肉,眨眼间就见了底,连凝住的油星子都被饼皮擦得锃亮。一大盆浑浊的疙瘩汤,更是被喝得涓滴不剩,盆底几片蔫巴的菜叶子都没放过。几分钟,风卷残云,桌上只剩几个光溜溜的盘子和大海碗。
伙计撇着嘴,把他们引到后院一间土坯房门口。门一推开,一股浓烈的、难以形容的怪味扑面而来——那是陈年累月的汗酸味、劣质烟草的呛味、隐约的尿臊气、还有土墙受潮后散的霉烂和某种类似桐油灰败的气息混合体,黏糊糊地糊在鼻腔里,直顶脑仁儿,让人一阵阵反胃。
伙计倚着门框,用指甲剔着牙缝,开口说“就这儿了,凑合睡吧。房钱一天,二十个大子儿。小本买卖,现钱交易,概不赊欠!”他特意把“二十个”咬得很重,眼珠子在几人身上滴溜乱转。
”二十个大子儿?你怎么不去抢?“看着这简陋的房间,秤杆顿时急眼了!在天津卫,这种档次的荒村野店,住一晚上最多也就是十个大子儿!这家伙也是真敢要,难不成这是家黑店?
伙计闻言,嘴角一撇,那白眼翻得几乎只剩下眼白,嗤笑一声“嗬!嫌贵?装什么大爷!瞅瞅你们这身行头,十个大子儿都嫌多!爱住不住,不住趁早滚蛋!别搁这儿耽误爷的工夫!”他作势就要赶人。
”你他妈说谁呢?“秤杆撸起袖子,准备和客栈的伙计说道说道。
王汉彰见状,赶紧拦在了秤杆的身前。只见他冲着跑堂的伙计点头哈腰,笑着说”你别往心里去,我哥脾气不好!不过呢,二十个大子儿确实贵了点!这样吧,十五个大子儿,我立马给钱!“说着,他从胸前的褡裢里摸出一把磨损得亮的铜元,仔细地数出十五个。
伙计斜睨着那捧铜子儿,又上下打量了王汉彰几眼,鼻子里哼了一声“哼,没钱就没钱呗,装什么阔!算你小子会来事儿!”
他一把抓过铜元,手指头在掌心哗啦哗啦地拨弄几下,也不细数,揣进怀里,转身骂骂咧咧地走了“穷鬼!”
伙计的脚步声刚消失在走廊尽头,王汉彰立刻反手关紧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脸上的卑微笑容瞬间消失,眼神变得锐利如鹰。他压低声音,语快而清晰的说道”大家伙从这休息一会儿,然后就上街,去看看给水防疫部队的军官有没有上街来溜达!咱们六个人分成两组,秤杆,带着朴正雄和韶光宗,你们三个一组。我和先云、光祖一组。咱们相互间隔不要太远,只要朴正雄现了日本军官,立刻给我们信号,咱们找机会下手!“
半个小时之后,王汉彰这两组人先后走出了福来客栈。虽然只是四月初,但今年热的有些早。哥儿几个顶着大太阳,在黑风镇的街上来来回回的走了好几圈,日本人是一个没看着,反倒是那几家妓院门口的妓女,看到他们来回的从门口经过,还以为他们是想找乐子的雏儿,又不好意思进来。在第三次经过妓院门口时,里面的窑姐拉住了王汉彰的胳膊,死活不让他走!
不能再走了!这样无头苍蝇似的瞎转,鬼子军官没找到,自己这伙儿人倒先成了别人眼里的“稀罕物”,指不定被哪个眼线盯上!他当机立断,趁着挣脱窑姐儿拉扯的工夫,对秤杆那一组做出了个隐蔽的手势,哑着嗓子低吼一声“撤!回客栈!”
说实话,在面对戒备森严的日本给水防疫部队时,想要获得关于这支部队的具体情报,简直就是难上加难!硬闯肯定是不可能了,鬼知道给水防疫部队在周围布置了多少暗哨?难道说,这次任务要无功而返了?
众人沮丧的回到福来客栈。秤杆找了一张空桌子坐了下来,冲着柜台里面的老板喊道”老板,来壶茶…………“
上午的那个伙计不知道干什么去了,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半大老头。只见他笑着说道”哥几个喝什么茶?我们这有杭州龙井,福建大红袍,六安瓜片,安溪铁观音…………“
”操,扯几吧蛋呢?就你这个鸡毛店里,还能有杭州龙井?你当我们是傻子是吗?来壶能解渴的就行!“秤杆一脸嗤笑的说道。
客栈的老板也不恼,只见他笑了笑,说”好,能解渴的一壶…………“就在老板的向灶台走去时,王汉彰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那片乌漆嘛黑、堆满杂物和油腻的柜台角落。突然,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只见柜台上面端端正正地摆着一只粗瓷大碗,碗里盛着半碗清水。三根竹筷子,长短一致,被并排、整整齐齐地摆放在碗口边缘!那摆放的位置、角度,透着一股刻意的、近乎仪式感的规整!
看到这只碗和碗口上的筷子,王汉彰心里一喜!这是青帮兄弟寻求联络或表明身份的“茶碗阵”!江湖人管这叫“摆茶”,是行走江湖、身处险境时,只要看到三根筷子并排横于碗口,就可以上前寻求帮助。
在这龙蛇混杂、日本人眼皮子底下的黑风镇!在这破败肮脏、如同烂泥坑的福来客栈里!就在这乌漆嘛黑的柜台上!竟然出现了同门的暗记?
破局的契机……或许就在眼前?这看似无解的死局,意想不到的突破口,竟然藏在这个破败客栈的柜台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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