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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氏口中振振有词,双手合十,句句念叨菩萨保佑。即便自徐青章出生之后她就不再信佛,眼下也不得不虔诚感谢各路神仙,虽然她最该感谢的人就在她的不远处。
另一旁的徐霜霜却注意到她兄长走出来时脚步虚浮,面庞苍白,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甚至他额间渗出了一层细细密密的薄汗,浑身带着筋疲力竭的无力,与以往的高大威猛很是不同。
“二叔,兄长他取了血,快让他回去歇着吧。”
“噢噢,对对对,霜霜说的是,大嫂你待会厨房做些好克化的补品。”徐谓一听徐霜霜的话,紧紧拉着徐青章的手便松开了,连忙推着他往望青居回去。
他一时心急,倒也没注意肖氏那难看的脸色。可等他出了院子,瞧见另一位嫂子身着半新不旧的绸缎站在角落抹泪时,他悻悻然,这才想起来外边这位才是他侄儿的生母。
但徐谓见他侄儿并没有上前和他生母打招呼的兴致,两人便径直出了院落。
里边的肖氏目光冷冽,望向徐霜霜的眼神明亮而锐利,丝毫不见方才她拜神仙的诚恳。她被这叔侄俩一激,欣喜也消减了一大半。
“娘,我的嫁衣还未绣好,霜霜这就先回去了。”徐霜霜性情大变之后,脑子也变得好使了不少,她知她母亲不喜与她同父异母的亲兄长,方才她也是一时情急脱口而出。三十六策,走是上计。[2]她疾步而出,跟不辞而别没甚区别,徒留下肖氏一人待在原地。
但她心情大好,父亲和兄长对她而言都是重要的人。眼看两人无碍,她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出来后望见这满院稀稀拉拉的残花也不觉难受。若是以往,她非得揪个眼里没活的下人出来施以严刑。待她路过秦可玉时,她使了个眼色,秦可玉身边的婆子便谄媚地退了下去。
“秦氏,我哥哥身子虚弱,你去叫厨房多备点补品。”
可她觉得秦可玉浑身透露着一股小家子气,她多看几眼还是生了厌烦之心。眼不见为净,索性带着仆婢撂下她,千欢万喜走了出去。
而另一方的望青居,徐青章的确遵循医嘱静卧在床。
徐谓如一位贴心的老嬷嬷一般,扶他躺下。进来的徐茂行色匆匆,他过来倾身附耳几句,徐谓立时收了脸上笑意,神色变得凝重。思索几番后开口,“侄儿,二叔去处理点事情,你先好好休息,二叔晚点再来看你。”
“怎么回事?”徐谓喜怒形于色,他方才忍住没在徐青章面前发作,出了外室之后立马询问徐茂。
“二老爷,出大事了,二叔公掘了老太太的坟。他,他本想与老太太死同穴,可他一看老太太尸骨通身发黑,他就找了仵作过去,一验才知,老太太生前中了剧毒……”
徐谓听后如遭雷击,眼前一黑险些站不住脚,还是面上焦急如麻的徐茂实打实地扶了他一把。徐茂方才在里面只说二叔公又来了,他本以为那缠人老头又想过来借机生事,可没想到还真出了天大的祸事。
堂堂徐老国公夫人,一品诰命夫人,竟在府里遭人下此黑手。况且他娘生性和善,便是他外祖那边的亲戚都不曾借国公府的由头在外闹事。这么一位和善可亲的老太太,是谁看不过去,竟要她晚年凄苦,遭那剧毒折磨而去世?
“二老爷,您还是撑一撑,老爷还没醒,家里就剩您和大少爷主事了。大少爷已经前去安抚族人,只是二叔公带来的人实在太多了……”
不用徐茂再多说什么,徐谓也知当下事情紧急。他深呼吸几口气,定了定眼神,“莫要叫章儿出来了,他身子虚弱,我这就过去。”
徐谓常年与徐佳临父子打交道,常以蛮横著称,他占理,回回皆是他占上风。但今日一行,怕是不能善了。
“徐致和徐谓呢,叫他俩滚出来叫我,玲玉死得凄惨啊,我可怜的玲玉,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竟被家里人下了毒药,玲玉,玲玉,我就这来陪你……”
大堂里边闹哄哄的,尤以二叔公的嗓门最大。徐谓一路走来,他脑海中复盘了几个来回,也没想清楚家里到底有谁这么恨他娘。
但当他一进去,闹作一团的众人闭上嘴,屋里静可闻针声。只是没维持几息,二叔公率先开了口,“徐谓,你娘死得冤,你若还是个男人,就将府里的人都送去大理寺严刑酷打一遍,我看是谁这么狠心,竟给玲玉下了几十年的毒。还有你大哥呢,这么大的事他都不来?玲玉啊,你死得好惨啊,待为夫替你抓到凶手后,为夫这就与你合葬,黄泉路上你等等我啊,玲玉!”
整个大堂没人耳背,二叔公声音却越发洪亮,到最后竟仰天长啸。
徐谓心底一凉,见他抱着他娘的棺材痛哭流涕,他环视四周,黑压压的入目皆是人,座无虚席,屋里的气氛分外紧张。
“谓兄,大家今日前来,也是想要国公府给个交代。老国公生前一世英名,待我们族人也是极好的,他死后却不能保自己妻子的身安,谓兄,我相信国公府定能秉公处理。”
“对,到底是哪个贱人下的毒?玲玉心善,便是连路边的乞丐都不曾嫌弃,年年积善行德。哪个天杀的给她下毒,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啊啊啊到底是谁?我知道了,肯定是徐致那毒妇,她看不惯玲玉给徐致塞女人,定是她下药毒死了我的玲玉,玲玉啊,你死得好惨啊。”二叔公一边说,一边一个个指着身边的人质问,末了又去抱着那棺材嚎啕大哭。
若是往日,见二叔公这般口不择言,徐谓当真要一棒将他打出去,书香门第,世家大族岂容宵小放肆?然他这会自知理亏,他耳边听着二叔公响亮的哭声,立在原地默了默,旋即道:“各位,是我国公府遭遇歹人,害我母亲枉死。大哥近日正在京城外办事,还未归府。我徐谓在此立状,三日内定能揪出凶手,绝不姑息奸人。还请诸位稍作休息,我这便派人去查明此事,给诸位一个交代。”
“先不说你,徐谓,你大哥有什么要紧事情非得这时候去办,赶紧叫他回来,亏他小时候还被玲玉奶过呢,没良心的,和他那毒妇一样狠毒!徐青章呢?他怎么也不在,玲玉对他多好,小时候还给他缝衣裳,若没有玲玉,他一个混小子早死了!”
二叔公抬眸看向徐谓,显然不吃徐谓这一套。国公府到底还是徐致主事,二把手如何能比得上那位家主兼族长?但二叔公心里门清,徐谓是最不可能伤害他的玲玉的,他们母子俩感情很好,是以他此刻也不愿咒骂故人之子。
[1]摘自汤显祖《牡丹亭》
[2]摘自萧子显《南齐书·王敬则传》
第97章肉身皆为玄色
徐谓比这撒泼老头明事理,但他细细琢磨二叔公这番话,却也觉得有几分考量。
老太太对他好,不得不说他心里实际上门清,老太太的确偏爱他多一些。林氏刚入府时没少受他母亲照顾,他这么些年虽与自己发妻貌合神离,老太太也不曾下过她面子。而他自然也知道,他纳进来的那些姨娘,在林氏面前有如鹌鹑一般,她们之间并无利害关系,又岂会加害老太太?
反而是他大哥那边,老太太是亲自给他大哥下的猛药。大哥虽因此得了子嗣,后继有人,却也因此而母子离心……
但无论如何,他身为国公府的话语人之一,必先护短,护住自己的人,没得来先灭自己威风。
“二叔公,您几位刚来国公府,且先不说我大哥,就连我也才刚得了消息……”
“我不管,今儿个你不查出谋害玲玉的是谁,我,我就一头撞死在你徐家大门前。”
说罢,这老顽童站起身作势要冲出去,好似真要自裁。众人纷纷将他拉住,徐言奉上前,不复往日的谄媚,不知他从何而来的底气,总之当下的他捏了徐谓的过错,仿佛开屏的孔雀一般。往日里只有他徐谓讥讽他们父子的份,而今他心中好似有一雪前耻的痛快,“谓兄,赶紧的,去查吧,别让老夫人九泉之下还不安稳。”
另一人则道:“老夫人都过世这么久了,怕是什么线索都早已被销毁得一干二净,谓兄又如何能在短短三日之内查出凶手?若当真能在三日内查出,是不是也昭示着国公府并未善待老夫人,竟连如此简单的手法都未看出?”
在场的人纷纷点头,觉得那人言之有理,尤以二叔公反应最甚。
大堂里的气氛再度陷入紧张,人群中的徐煜越过众人,倾身附耳几句后,徐谓眸光一亮,正想出声吩咐,岂料那瘦小的老婆子不请自来。
“都让让,老身来给你们瞧瞧。”羽化夫人声如老者,形却与之不符,在场诸位皆为男子,自是不肯给这古怪老婆子让路。
“这位正是传说中能医白骨的医鬼,羽化夫人,还请诸位叔伯给个面子。”
羽化夫人对徐煜的一番解释倒是无甚在意,“你,印堂发黑,不喜喝水却夜里尿频,爱食荤腥,再吃几个年头就彻底没活路咯。”
拦在她面前不让道的男子大腹便便,鬓角还滴着汗,一听她这话,面上一喜,忙挤掉旁人,满怀期待,“神医,快,快给我瞧瞧,我该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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