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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儿怀璧走乱世,岂能得什麽好?记忆里那人执迷,眼前这丫头退避。
他终是释然而笑,“丫头,你不要,我可吃了。”
“叔公胃口好,生吃的岂止这一样,若不怕积食不化,叔公请自便。”
尹修又问:“男人那麽好?你又是做小,又是挡毒针,现在连家都不要。”
明玉笑说:“好不好,冷暖自知。反正我自己的命自己啃,不承情不接债。”
说罢,起身辞去。独留尹修一人坐在室中。
风从窗隙中漏进来,吹乱案上一盏残火,屋里影影绰绰。外头响起嘈杂人声,都是年轻洪亮的,那蓬勃的热力和骚动,尹修透着声音都能嗅到。
一院之隔,已然是两片天地,于这暮气沉沉的昏暗中,他又反反复复想起连日梦到的人。
梦里那人叫柳姝城,九世公卿之女,簪缨大族闺秀,与他指腹为婚。
彼时他十四岁,初到上京。恃才傲物的少年,天然不喜长辈定下的婚事,以为她和那些京中贵女一样名不副实,躲在怪石後扯她辫子戏弄她。哪知她一回头,他如陷泥沙,她逮出他手臂,狠狠咬上一口。
那一口牙印再抹不去,又似是传染了疯病,让他心里满得要溢,一见她就生欢喜。他知道她也是的,也该是的,他的姿容才学,足以霸占她所有心思。
他先读书,再游历,後出仕,春风得意,她失怙,失恃,又失小弟,风雨飘摇。
便听人说,这样女子命硬,他半信半疑,在她面前露出恶色。
这都是明面上的事情,真正原因,是他暗结後妃,欲扶嘉帝幼子,而她家素亲当时的秦王,後来的景帝。
她费劲心机,驱走分家闹事的庶支,勉强守住家业。他从未施援手,惹得她生气,互不理睬近一年,有天夜里突然跑来找他。
他说,“姝城,我虽不是长子,但绝不能入赘。”
她又来找,他说,“退婚也唬不住我,我还是那句话。”
她当面烧了与他的书信,回家退婚。他喜忧参半,一切水到渠成,没人再绊他的道。
但嘉帝一道遗诏,让秦王弟承兄位,将他劈到谷底。不久,又遭一击,她要成婚。
那人姓王,说是寒门士子,他认得,是景帝在潜邸的幕僚。
成王败寇,他悔不当初,大婚前夜暴雨,他仓皇找她,“姝城,你不要嫁,你不要嫁,你再悔一次,跟我回琅州。”
她脸上不知道是雨还是眼泪,由他拉了许久,才推开,“你走吧,他们不会杀你,只是你从前太得意,以後要小心。”
他再很小心,装了一年病,躲在家里算局势。无奈她嫁的男人太精明,一眼看出他不安分,将他揪出来压着打,要磨废他。先是下放到恶疾肆虐的穷乡,再是送到虎狼之地做监察,他染病,被王侯恫吓,遭景帝训斥,受尽煎熬。
困厄中他又想到了柳姝城,心生一计。
他怕姓王的,姓王的怕柳姝城,柳姝城…也许怕他。
女人,爱思成忧,忧思成惧。何况她身正耿烈,爱重名声。
于是写了诗赋几首,暗喻与柳姝城有情在先,而王相公器私用,夺人所爱,打压情敌。他写的模棱两可,与前人的美人诗赋无异,但懂的人自然懂。
他走的是险招,却极有效果。很快,景帝允他辞官回琅州。他回去就赌气娶了河内大族的丑女,关起门来生儿子,装失意,装满腹牢骚。
装了半生,直到景帝和王相消了戒心,他再出山。後来那两人陆续去了,他借机再见柳姝城,一把年纪,还是音容清美,晃得他两眼发亮。
他那呆瓜公主儿媳,想求她孙女,让他写封信。他知道没戏,却忍不住写信调戏她。听说她气得发抖,他乐得脸都笑酸。
再後来,就听说她死了,膝下荒凉,仅留下个孙女。
这女人,脾气硬,命也硬,送走父母兄弟,再送夫君儿子,唯独没等得及送他。
尹修从衣襟里掏出一封信,颤巍巍摊开。信上的娟秀字迹有些糊开,但他一目十行,早已背得。
“四兄,我近日不济,该是要走了。我困病榻许久,已油尽灯枯,天天躺在屋里,不知时节。问人,答说近中秋。我隔窗望去,竟瞧不到半分秋色,尝不到甜果菊酒,闻不到丹桂之香。茫然四顾,无一故人,只想起你来。
四兄,我这一生,看似繁花似锦,实则赤足走在荆棘道上,无依无靠,一步一血印,偶有所得,都是呕心沥血,割肉喂鹰,委曲求全。守一个家,家眼见要败,养弟养子侄,都死。
怪我命硬心狠,伤人伤己,到了今日,才甚悔,甚悔,从头悔起。悔当初为何不把话说清楚,为何不随你奔走?导致你我一生,两相耽误。但你也对不起我,你信命,信心术,唯独不信我们。你难道不明白,我若真愿与你退婚,何须三番两次,趁夜去到你家?那般不体面,不自尊,就是想你......挽留。
我那时是真想你说,姝城,我们一起跑了。”
“但你说得太晚了。他帮我,我得报还,景帝与我商议,我也应了。你明明白白,等到前夜才来,只为了却你自己心结。
你是生怕早一天啊,怕早一天我就真跟你去了。四郎,我恨死你,恨死你,却死到临头只想起你,我已没有稳妥可信的人了,只有你。你但凡有一点良心,念点旧情,就帮我保管此物。恶人活千年,你必长命百岁,若见我孙辈里有一二肖者,将此物托付之。若实在没人,就交给我孙女,那孩子命苦体弱,我从中作恶不少,蹈我覆辙,实非我愿,亦无他法。”
“四郎,我该是要走了,从前与你写信,克情敛性,不过几句,今要诀别,却泛滥赘言,恨纸短墨浅。你勿笑我拖泥带水,老而不尊,需知我到地下,不入轮回道,不饮孟婆汤,桥头抱柱,只等你来。
你不要心急,也不要悲恸伤身,不管多久,我这次都不违心行事,我都等你。”
老物浑浊,流出的都是浊泪,一滴滴打在信纸上。尹修小心翼翼将信合上,收入衣中,拈起那方金印。
“老贼婆你有手段,死到临头,给我摆这样一道。但你遂不了愿了,你那孙女,和你长的虽像,性情迥异。为了个男人,什麽都不管不顾。老贼婆,老房子要塌救不了,儿孙自有儿孙福,咱们管不了那麽多。你就在天上,再与仙君做几笔交易,让他多照拂一下你那苦命的孙女。至于我,你能等就等,等不了也别怕,你找甜处安生,过不了几年,我就来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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