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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麽,什麽坏话,我也听听。”褚策似极有兴趣,索性坐下来讨杯茶喝。
“说你不体贴我,不心疼我。家里的事全丢给我理,自己就在外头筵饮寻乐。”
“那苏夫人可冤枉我。我成日忙的,哪里有空筵饮寻乐。今天是特意推了手上的事,提前回来陪娘子。”褚策辩解:“不过夫人说的是,家务多是娘子操持,着实辛苦。”
“说的就是这个话。”晚春也转过弯来,笑道:
“但我可没说半句君侯不是,我是说娘子,怀着孕还充什麽能干,养好胎才是最紧要的。家务麽,谢夫人不是几日後就回了吗?莫非她真等着回来吃住现成的?一点力不必出?还有些琐事,弟妇好几位都是可以帮手的,自家人嘛。”
褚策听明了晚春的意思,自觉有些理亏,便不再那麽咄咄逼人。他本是有意探探晚春今次来做什麽,这时改口笑:“是,我回头就去与几个弟弟说。韵仪的事让她回来自己办,娘子歇着就好。”
也顺口留晚春吃晚饭,晚春也不推辞,开开心心与明玉二人吃了烤全羊宴,喝一壶梅花酿。这便是她可贵之处,从来有种随遇而安的钝感心态,既来之则安之。也是如此,她一生几经波折,从大学士女到流放的罪女,到皇子选侍,再到宦官妻子吗,她都能安然度过,得以善终。褚策後来对明玉说,晚春比长公主更似一个好母亲。
这夜送了晚春走,褚策在净房洗澡,明玉独自坐在窗前想事。
白日拿到的药已收好。可用不用,怎麽拿到宫里去用,她都没有想透。谋害君父,药一国之君,戏文里说得轻巧,可古往今来真敢干的没几个。何况褚萧逆举在前,迷晕大王夺权的套路已路人皆知,再用,无疑是引火上身,给天下人“弑父”的口实。
目下,宗室世家也都睁大了眼相互盯着,无人敢动歪心思,王子轮番去宫里侍奉,以显孝心。褚策更是连日鸡鸣不到就入宫,亥时才回来,宵衣旰食地忙碌,为的就是在褚铭醒来之前,把实权抓在手里。
辛苦是真辛苦,眼睛都熬红了。幸在实效也显着——
褚萧死了,不管真相到底如何,外头流什麽传言,总是他服散逃命堕河没得跑,加上先前诸多罪行,足以结案。而程馥和几个孩子未遭牵连,褚策独把那男孩挑出来,放到家风淳厚的十叔公家里养。後又单独会了程婴,让他官复原职。
说来稀奇,程婴原和褚策做了近十年对头,这促膝夜谈以後,竟有了知遇情谊。褚策看程婴在钱粮庶务方面极有想法,有意让他日後任度支尚书。
金甲卫统领从付桦换成了徐益,阳城守备将军依旧是郑南不改,但设了个左将军的职位给史骏。这样一来,郑南基本架空。原就有不少部将出身肃陵大营,如今来个同僚是江北的史骏,郑南说话不好使了,说什麽也没用,便索性懒得管,拉下帐子充闲人一个,专心跟副将下棋。这麽一来,王宫王城防务就都抓在褚策手上。
但过犹不及,褚策不愿招风,就让原围堵阳城的庞辽丶张奇撤兵回肃陵,交兵符与史衡同。史衡同对这一举动甚为满意,虽说他知道,交不交兵符,肃陵大营都只听褚策的话,可褚策如今所表现出的合作的态度,确是诚恳得叫他舒畅。
“还是柳娘子条*教得好啊!”史衡同又将这功劳归给了明玉。
明玉却略带忧思。
按说褚策事事周密,事事妥当,处处顾她。她是应少操心,静下来养胎。可不知怎麽,还是怀着隐忧。许是那时在慎思堂里,褚铭对她的言辞,总还让她介怀。也就再不信这公爹,就如晚春点破的——儿子是他亲生,媳妇又不是。
她支着额,喝了几盏温水。忽觉身後一股热气,一回身,被褚策抱进怀里。
还在正月里,他就仗着身体好,屋里烧了暖笼,只穿薄薄一层寝衣。领子敞着,露出紧实的肌理。明玉往上咬一口,留一排压印,嗔道:“真没臊。”
“是,就缠着你。”褚策含糊说。
便轻轻拨回她的下巴,含住嘴唇深吻。她的唇像粒樱桃,愈来愈饱满红润。但是她知道,尽管他们如此相爱,亦是夫妻,此时此刻不得造次温存,是的,就是这样。
“三哥...”明玉脑子冷静下来,轻轻挣开,只绕过去给褚策更衣,大冬天的,可不得多穿一点吗。但他握紧她手腕不放,在她耳边呢喃一阵,似是在宽慰她。
明玉心弦一动,不再扭捏,回过头问:“真的麽?没有骗我?只说说话?”
褚策嗯一声,小心翼翼地抱紧她。只不过这阵子两人刻意疏远,突然这麽心贴着心,手拉着手相拥说话,都有些激动。他讲了个铜镜公子飞天的故事,明玉被他逗得肉麻牙酸,扯他的手到嘴边,埋怨着狠狠咬上一口。
褚策初不知她怎的了,反应过来,顿生笑意。箍她在怀里哄:“心尖儿不怕,郎君永不离你。”
明玉的眼波流转,倚他肩膀笑,嘴上还倔:“我才不怕,就你,老藤枯树的,一把年纪,还能飞了。”
褚萧笑:“也是!”抱起她坐在铜镜边,讲述着那铜镜公子的离奇故事。明玉听得稀奇,时不时幻想那公子是如何开疆拓土,成为神话般的勇士。他健壮的身姿,两块隆起的肩胛,似一头牛般闷哼着卖力气,温柔又坚定,冷静又狂热,埋头在允阳!允阳!这块广袤的大地里耕耘。却因为木讷没情趣,错失爱人。
“一头蛮牛。”
明玉後几日都在骂褚策。褚策左耳进右耳出,继续讲故事,一直讲故事,啊,讲故事多麽好,可以讲到天荒地老,讲一千零一夜。
但他还是极有定力,一连许多天没再讲故事,反而闹得明玉心里空荡荡的,有天半夜突然醒来,焦躁不安,从枕头底下取出药瓶,摇醒褚策。
“三哥,我们想办法把这个给大王用了吧。”她颤声说。
犹豫这许多天,明玉依然觉着不应让褚铭醒来。但她无法一个人做这件事,她爱他,不能骗他。他们是夫妻,必须同进同退。
褚策定了定神,沉默着从明玉掌中拿开了药瓶。他没有问这药瓶从哪儿来,也没有斥责明玉这想法。只抱紧她,“乖,你在害怕什麽?”
明玉说不上来。
褚策柔声道:“我回来了,没人再敢欺负你。我会保护你,不单你,还有我们的孩子,你阿娘,苏晚春,你那异母哥哥。”
明玉摇头。他又说:“大王那里你不用担心,我有人盯着。说他还会再睡近一个月。且他这种沉睡多日的,就是醒来,也多半不能行坐,不得言语。那大权自然还在我手上,我是你男人,也就有一半在你手上。”
他这样笃定,明玉好受许多。睡下细想,他说的有道理,沉睡多日的人哪能立刻醒来,立刻恢复呢。只可惜楼远道早就离了阳城,来时也死活不肯入宫。不然叫他来看看,心里便更有数。
但他二人百密一疏,估错了。二月初一大朝当日,褚策与全班阳城文武职事,接连收了两个足以震荡天下的消息。
一是上京天子驾崩。
二是允阳王梦游闻得噩耗,竟病中悲恸醒来,在朱美人搀扶下勉毡临朝,亲理国事,以报皇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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